江边村子
秋风扫过荒草地,苏清站在墓边,碑上的烤瓷照里的老妇人并不擅长微笑,唇扬起的角度有些僵硬,眼底有许多沧桑。
来的时候有很多话要问她,在见到最亲的人的面孔后,苏清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在原地发了会呆,没瞧一眼不远处另一块墓碑上男人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你说要向阳而生,我一直按你希望的样子活着,可是为什么…」
苏清问故去的人。
为什么命运总要来提醒她,原本她该是谁?
晚风刮过耳畔,吹乱了她的碎发,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苏清呆呆站着,想起那一年,奶奶将攒了很久的钱一张张叠得规整,最终装进了陈旧的黑包。
她把包挂在怀里,又裹上一件厚厚的大衣。
带着苏清走了很久的路,又坐了更久的大巴,最后来到一片繁华地带。
那是苏清经历过的最漫长而枯燥的旅途。
奶奶带她来到一处大户人家,那时苏清对大户的概念仅限于对方的大门有多高。
确实挺高的,即便她垫脚够手也挨不到那铁门的锁眼。
奶奶让苏清在门口等,说哪都别去,她很快就会回来。
之后,她进了那铁门,门内的小院开着花,好看得很。
苏清从小最听奶奶的话,真的哪都没去,扒着铁门,看那些花,数那些花。
不知过了多久,铁门又被打开,苏清回头见到一辆黑色的汽车从外面开进来。
她盯着车子,那是多么稀奇的一样东西。
车里坐了个很漂亮的小孩,那孩子或许只有三岁,同她弟弟差不多大,可比她弟弟干净多了。
隔着车窗玻璃,那小孩也在看她。
出于礼貌,她给了他一个微笑,奶奶曾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
也不知那小孩有没有瞧见,汽车已经开进了小院。
再没过多久,奶奶就出来了。
她带她回家,坐很久的大巴,又走了很久的路。
苏清问奶奶为什么要去那里,奶奶说,爸爸拿了他们家的钱,奶奶要把钱还清。
苏清不懂爸爸为什么要拿人家的钱,但她知道那不是件好事。
她问奶奶,那家人姓什么。
奶奶说,姓萧。
尘封许久的记忆再次被唤醒,如今细细想来,真觉得可悲。
苏清在墓边抽了根烟,她眸色冰冷,以往烦躁的时候只会点上一根烧着,现在觉得抽一根倒能教心里畅快些。
一根烟的时间并不长,很快燃尽了,她那些心底的烦恼长了手脚似的,不断往她脑子里钻。
准备再点上一根,这时晚风里带来了熟悉的声音,有人在远处喊她。
“淼淼他姐!”
是何章国的声音。
何章国开着电动三轮车,站在泥路上向着苏清又喊了几遍。
正是秋收时节,何章国最近常往乡下跑,今天刚忙完农活准备回城,大老远见到苏清奶奶的墓地里有人。
走近才看清是苏清。
苏清收了烟往何章国的方向过去,她现下心情不好,只想一个人呆着,却不得不出于礼貌去打声招呼。
何章国瞧见她抽烟了,又见她脸色不好,倒也没戳穿,只笑盈盈说,“今天你妈做了你喜欢的馄饨馅,要不回去吃点?”
苏清有些茫然,这不是她一贯的风格,但也不是何章国头一回见她这样。
孩子心里有事。
何章国想了想,把小三轮后面收拾了一下,腾出快地,垫了干净的布,说,“走,谁欺负你,何叔去找他算账!大不了再去趟派出所。”
话刚出口,苏清一怔,不一会,她却笑了。
大不了再去趟派出所,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去了。
苏清上了小三轮,往布上一坐,“走吧何叔,今天坐你的车。”
何章国笑,“好嘞,你妈最近还念叨你呢。”
电动小三轮走在泥地不比保时捷舒坦,但苏清现下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坐在奶奶的三轮车后面,也像那一年何章国顶着伤,骑着脚踏三轮车从派出所把她带回了家。
这事儿,李芳不知道。
因为是何章国打了人,他可没脸告诉李芳。
初三那年,何章国去学校接苏清,赶上苏清在小巷里正被个女生欺负,按照苏清的性格,被人挑衅最后是谁欺负谁还不一定了,但何章国看来就是苏清受了委屈。
原本小孩间的事,大人要看情况再插手,但对方的父亲上去不依不饶,眼看要动手打苏清,何章国也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抬手就去揪住家长。
何章国受了伤,对方也好不到哪去,但教何章国惊喜的是,派出所警员询问苏清,何章国是她什么人时,苏清想了一会,最后说是她爸。
给何章国心里乐的。
但没多久就又开始寻思,是不是‘何叔叔’和‘继父’比‘爸’多几个字,她懒得解释才这么说的。
不管怎么样,在派出所认了爹,这事干得值了。
苏清自小聪明,三两个逻辑绕一绕,就让警察相信了他们妥妥的是受害一方。
对方赔礼道歉的时候,何章国还在佩服苏清的条理清晰。
都说别人家孩子怎么怎么好,何章国觉得谁都不及他家丫头厉害!
那天回去的小三轮车上,何章国忍着一瘸一拐往家骑,那时候他还没条件买辆电动的。
何章国正想着回去怎么个解释爷俩晚回来的事,一直坐在后面不说话的苏清突然问他。
“我是苏安的女儿,你不讨厌我吗?”
说实话,苏清这么多年同他说的话都没今天去了趟派出所多。
何章国一边欣慰,一边说,“你是你,苏安是苏安,我只知道,你是李芳的女儿。”
之后,苏清没再说话,何章国在前面也看不到苏清的表情,只偶尔听见极力掩饰的抽泣声。
何章国没打扰她,就安安静静地骑着车,在漆黑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