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二十多年,萧宏峰再次踏进中茵酒店。
记得那年,亲自接待他的是谢菲,她穿了件鹅黄连衣裙,从大堂的旋梯下来,惊若天人。
她总能轻易抓住他的目光,但萧宏峰也知道,他未来的妻子不会是他自己的选择。
在萧老爷子眼里,三个子女的婚姻都是萧恒在江城站稳脚跟的工具。
谢家不属于江城,况且他怎高攀得起,所以他与谢菲不会有结果。
但后来,他错了,之后更错得一塌糊涂…
中茵的茶室今日谢客,萧谢在里面等待,他最终选择给萧宏峰一次见面的机会,如苏清所说,也给他自己一次机会。
这是他对萧宏峰最后的耐心。
一分钟内萧谢看了三次手机,从上次不欢而散之后,苏清没有联系过他。
明明是她要将他推到这样的处境,也应该是她来哄他才是。
他现在都坐在这里等着萧宏峰了,老太太没有告诉她吗,连只字片语都没丢过来安慰他…
萧谢觉得可笑,笑自己别扭,幼稚。
他是个极有耐心的人,唯独对苏清束手无策。
反复点开她的微信萧谢又陷入迷茫,打字太过苍白,他该亲口与她道歉,是他那天没控制好情绪…
这时包厢的移门被打开,萧宏峰走了进来。
确切地说,他早到了十分钟。
…
静谧的茶室内,茶艺师正在温壶,沸水泻下,高山流水。
而面对面坐着的父子两人显得格外生疏。
水汽升腾,徘徊在杯盏沿口晶莹淌下,炉火燃着,滋滋的热气慢悠悠回荡在有限的空间内。
茶艺师离开后,萧宏峰看着桌上留下的两杯茶说道,“都说‘器之不存,道亦不复’,有心延续,留下的遗憾或许能少一些。”
桌下,这位萧恒董事长微蜷的双手倒没他面上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反而露了些紧张。
萧宏峰说的是茶,却也说的是父子关系。
唐宋盛行茶道,宋时茶道传入日本,与本土融合后产生了日本茶道,而中国本身的茶道因为元朝的变革早已流失,所以才有了‘器之不存,道亦不复’的说法。
器为家,道为亲情,而两人间有心延续父子情义的恐怕只有他自己了。
遗憾怎么可能弥补!
萧谢眼底沉冷,“丢了的东西就是丢了。今天坐在这里,是关于下次萧恒董事会上明丰站在哪一边,要看萧董事长能不能给到我满意的答案。”
萧谢的直言无疑是道闭门羹。
萧宏峰低头抿了口茶。
是了,谈生意就是谈生意,这一点也像他。
王家想将萧恒内部高管替换成自己的人,需要得到董事会的批准,两方势力僵持不下,明丰的投票是关键。
萧谢不出意外会支持王家,这是报复萧家的手段,萧老太太担心如此,才请苏清促成父子见面。
如今,萧谢给了转圜的余地,于生意,于父子之间,萧宏峰自然是欣喜的。
萧宏峰搁下茶回道,“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萧谢:“除夕夜那晚,公园里出手相助的是你的人,你知道有人会对我不利,那个人与害死萧老爷子的人有关系吗?十四年前的真相,你又知道多少?”
两个问题,同一件事。
“他叫高同林。”萧宏峰说,“他父亲算得上萧恒的元老,萧恒上市不久,他父亲在财务部的一场大火里丧生了。”
“高同林年幼丧母,老爷子念他无依无靠,就带回与萧家儿女一同抚养,后来,他娶了同样抚养在萧老太太膝下的罗彩珍,生了高秋杭。”
“起初都挺好的,只是不知道高同林后来为什么会性情大变,认准当年他父亲的死与老爷子有关,我猜测可能有谁同他说了什么,再后来,老爷子就遇害了。”
“警方说嫌疑人有跛足,我开始怀疑高同林,他小时候从树上摔过,膝盖有旧伤。后来从老太太口里知道,车祸当时老爷子认出了肇事司机就是高同林,但最终老爷子不让她透露给警方,应该是看在他父亲的情面,不希望高同林坐牢。”
“后来,高同林被我的人抓住,只是之后又被他跑了。对他当年的行为高同林供认不讳,还向我讨要萧家该补偿给高家的股权。”
萧宏峰叹气,“我对高秋杭从不吝啬,但在高同林看来这些远远不够,他想要的是整个萧恒,所以他现在的目标是你。”
萧谢是萧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为防万一,萧宏峰一直派人暗中保护他。
这时萧谢问,“高同林是报复萧家,为什么要栽赃我母亲?模拟我母亲的笔记在财务授权文件上签字,以你对高同林的了解,他做得到吗?”
萧谢问到了关键处,他洞察敏锐思虑清晰,这又是萧宏峰欣慰的地方,他回道,“关于这一点我也有疑虑。能模拟谢菲字迹以假乱真,又能够自由进出萧恒的财务部,高同林办不到。我几番试探想问出他的帮凶,对方都含糊其辞刻意隐瞒。”
高同林有同谋,就在萧恒内部,但萧宏峰查不出来。
这是萧谢得出的结论。
今天萧谢有耐心听他解释十四年前的事,萧宏峰索性又说,“既然旧事重提,我也不妨将我与罗彩珍的实情告诉你。”
“那晚我被下了药,第二天在罗彩珍的房间醒来。晚宴上有机会对我下药的人,可能与栽赃谢菲的人有关联。”
他不记得那晚同罗彩珍发生了什么,但第二天罗彩珍却坚持两人之间有了一夜关系,这教萧宏峰无法面对谢菲看她的目光,是他犯下的错,他没有勇气挽留妻子和孩子。
他以为谢菲离开后会回到虞长行身边,虞长行对她很好,谢菲最终会忘掉与自己在一起的不开心。
他想念她,但谢菲断绝了与他的一切联系,他没有办法知道他们过得好还是不好。
直到五年前传来谢菲抑郁症自杀的噩耗…
萧宏峰万万没想到谢菲之后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痛苦,而他这么多年的痛苦与她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如果…如果能早点知道,早点知道谢菲的状况不好,他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来到谢菲墓边,无比内疚,恨自己愚蠢,恨天意弄人。
“萧谢,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找到高同林,也找出那个帮凶。”
萧宏峰说着,眼眸冷冽。
……
苏清来到意大利分部,原本是她的得意徒弟小汪接手这里,但小汪被调到这里之前已经订了婚,现下被家人催着回去结婚,苏清只能带宋荣过来交接。
交接的流程要走一个月,但现在对她来说太久了。
还记得出发前萧谢与她不愉快的分别,这些日子苏清忍住没去打扰他,希望不要干扰他做出冷静的判断。
免得更让萧谢以为她是站在萧老太太一边的。
但苏清自己倒不怎么冷静,就觉得度日如年,心情烦躁,只想早点忙完回去。
于是一个月的交接任务被苏清硬生生压缩到了半个月,让宋荣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赶鸭子上架。
宋荣每天过得老泪纵横。
而他的老大,时常心不在焉地盯着手机,没有半点耐心可言。
这一天苏清繁忙中接了个电话,是萧老太太打来的。
“父子俩见了一面。”萧老太太站在花园里举着手机说,笑容挂到了眼角,“听司机小吴说挺好的,聊了好一会呢。”
“那太好了。”苏清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落下。
“是的,谢谢你,苏小姐!”
萧老太太的感谢发自内心,电话那头只说‘不客气’,然后因为要忙别的事就先挂断了。
挂了电话,萧老太太心情很好地拿起花洒准备浇花,又吩咐佣人叫萧宏峰今晚回来吃饭,她要亲自从他嘴里问出些更多关于父子见面的事。
这时,萧老太太的大女儿萧宏英走了过来。
老太太看到她,眼里的欢喜冷了几分,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妈是不欢迎我回这个家了?”
萧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可没不让你回来!你也别又来气我就好!你和王家天天在董事会上同你弟弟作对,你也姓萧,怎么老想着胳膊肘往外拐呢!”
“什么胳膊肘往外拐。”萧宏英冷笑笑,“王家是蒋家未来的亲家,我不帮他们才是胳膊肘往外拐!况且从小到大老爷子有心疼过我吗?为了萧恒,让我嫁给姓蒋的那个废物!整天拈花惹草给我添堵!我为萧家牺牲了这么多,最后萧恒还不是给了萧宏峰,他凭什么!”
萧老太太将花洒一搁,撞出的水花溅了一地。
“当年是你爸对不住你,没给你选个好夫家!但后来是你不惜与家里人撕破了脸也要抢萧恒董事长的位置!宏峰念你是亲姐,有意让着,可你呢?只想把他往死里逼!险些因此毁了整个公司!后来要不是谢菲出手帮忙,如今哪还有什么江城萧家!你现在又是要故技重演吗?!”
“我故技重演?”萧宏英苦笑,“你怎么不问问你那宝贝孙子,他是怎么把我逼到今天的地步!”
似想起什么,萧宏英嘴角不明深意地勾起,“怎么忘了提起你那宝贝孙子身边的女人,什么苏小姐。妈,她可也姓苏哦,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人呢?”
欣赏着萧老太太眼里的困惑,萧宏英一字一句又说,“那我就实话告诉你吧,她可是苏安的女儿,苏安,你还记得吗?”
这话一出,萧老太太一个踉跄往后,幸好被及时赶过来的冯春华扶住。
“大姑娘!”冯春华心急如焚,“老太太心脏不好,你说话也不知轻重吗?”
看着萧老太太脸色煞白,萧宏英得意的目光这才多了丝惶恐。
老太太颤着声问向萧宏英,“你…你说清楚了!她怎么会是苏安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