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沈知夏的心湖上。


    “尤其是你。”


    沈知夏的眼泪,就那么硬生生地卡在了眼眶里。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用手背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动作粗鲁,甚至有些狠厉。


    再抬起头时,那双盈满水汽的杏眸中,只剩下了一片决然。


    “王爷,你忍着点。”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萧承煜看着她,苍白的唇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愈发微弱。


    沈知夏的心,狠狠一揪。


    她不敢再耽搁,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检查他背后的伤势。


    衣料已经被鲜血浸透,与皮肉粘连在一起。


    她没有犹豫,从自己的内衬裙摆上,“嘶啦”一声,撕下了一大块干净的布料。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倒出了数个小瓷瓶。


    金疮药、止血散、续命丹……


    这些,都是韩云霜为她准备的,以备不时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全都用在了萧承煜身上。


    “可能会有点疼。”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管萧承煜听没听见,便开始动手处理他背后的伤口。


    血肉模糊。


    沈知夏的指尖,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一点一点地,用布条将伤口周围的血污清理干净。


    再用随身携带的银簪,将嵌在肉里的碎石一颗一颗地挑出来。


    整个过程,萧承煜都紧闭着双眼,眉头紧锁,一声未吭。


    可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和他愈发苍白的脸色,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此刻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沈知夏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每一下,都像是在剜她自己的心。


    终于,伤口清理干净。


    她将一整瓶金疮药都倒了上去,然后用撕下的布条,一圈一圈,用力地为他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快要虚脱。


    她将仅剩的一颗续命丹,塞进了萧承煜的嘴里。


    “王爷,撑住。”


    “你答应过我的,要带我出去。”


    “你要是死在这里,我就……”


    她顿住了。


    她能怎么样呢?


    给他陪葬吗?


    不。


    她不会。


    李家的大仇未报,董家、大长公主、景王还逍遥法外。


    她怎么能死?


    她不但不能死,她还必须带着萧承煜,一起活着出去!


    她扶着萧承煜,让他靠着石壁坐好。然后,举着火折子,站了起来。


    她开始仔仔细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这个将他们困住的狭小空间。


    这里,应该是主石窟坍塌后,形成的一个三角地带。


    三面,都是冰冷坚硬的巨大岩石。


    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缝隙。


    她用手敲了敲。


    传回来的,是沉闷而厚实的声音。


    这后面,是实心的。


    没有出路。


    沈知夏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火折子的光,开始变得微弱。


    一旦火光熄灭,他们将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沈知夏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寸石壁。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巨大石壁上。


    那面石壁,在之前的石窟里,是光滑如镜的。


    可现在,借着即将燃尽的火光,她似乎看到……


    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流动。


    就像是月光下的溪水,泛着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十分微弱,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心中一动,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火折子的靠近,那些如同流水般的微光,竟然像是受惊的鱼群一般,迅速地向四周散去。


    火光照亮的地方,石壁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光滑冰冷的样子。


    而火光照不到的边缘地带,那些微光又重新聚拢过来。


    沈知夏的心,狂跳起来。


    这里面,有玄机!


    “王、王爷……”


    她激动地回头,声音都有些变调。


    萧承煜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顺着沈知夏的目光,看向那面石壁,也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吹灭它……”


    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夏听懂了。


    吹灭火折子?


    她看了一眼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折子,这是他们唯一的光源。


    熄灭了它,万一……


    万一那些微光只是某种磷光的自然现象,那他们就真的要被困死在这无边的黑暗里了。


    沈知夏只犹豫了一瞬间。


    她选择相信萧承煜。


    她快步走回到萧承煜身边,蹲下身。


    黑暗,会放大人的恐惧。


    她不想让他一个人。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


    他的手,冰冷得像冬日里的坚冰。


    但被她温软的手掌握住时,他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反过来,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仿佛在给她力量。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


    然后,将火折子凑到嘴边,用力一吹。


    “呼——”


    最后一簇橘黄色的火苗,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


    绝对的黑暗,瞬间将两人吞噬。


    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只有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一息。


    两息。


    三息。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沈知夏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的时候。


    前方,那面巨大的石壁上,忽然亮了起来。


    先是一点。


    然后是一片。


    无数道柔和的微光,从石壁的内部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条光的溪流。


    它们在石壁上缓缓地、无声地流淌着,交织成一幅璀璨的星河图。


    那景象,瑰丽而又神秘。


    将这片狭小的、令人绝望的死亡之地,映照得如同神迹降临。


    “这……”


    沈知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她从未见过如此奇幻的景象。


    “扶我……过去……”


    萧承煜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知夏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好!”


    她将萧承煜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高大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了起来。


    每动一下,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颤抖。


    他定然是疼到了极致。


    “王爷,再坚持一下。”


    她一边给他鼓劲,一边搀扶着他,艰难地朝着那面发光的石壁挪动。


    终于,两人来到了石壁前。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流光溢彩的震撼。


    沈知夏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微光,似乎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润的能量。


    她伸出另一只手,迟疑着,缓缓地,触碰上了那些流动的光芒。


    指尖,传来一阵清凉温润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一块上好的暖玉。


    而就在她的指尖与石壁接触的一瞬间!


    整面石壁上的“星河”,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疯狂地朝着她指尖触碰的位置涌来!


    万千光华,迅速凝结。


    光亮,也由原本的弥散,渐渐凝聚成一个耀眼的光点。


    很快,整个昏暗的空间,竟然被这一点光芒,照得亮如白昼。


    那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


    它在沈知夏的指尖下,不断地闪烁、变幻着形状。


    沈知夏死死地盯着那团光。


    看着它最终凝聚成的形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中空的轮廓。


    轮廓的大小和形状……


    她的脑海中,一道电光闪过——


    是那个东西!


    她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怀中。


    颤抖着,掏出了一枚木牌。


    正是那枚在大火中被烧焦了一角,却被萧承煜从废墟中找到的——代表着李家家主身份的木牌。


    她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了看石壁上那发光的轮廓。


    大小、形状,分毫不差!


    沈知夏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祖父,母亲……


    是你们在冥冥之中,指引着我吗?


    她不再犹豫。


    扶着萧承煜站稳,然后,她双手捧着那枚历经劫难的木牌,神情肃穆地,将它缓缓地按进了那团微光凝聚的中心。


    “咔哒。”


    一声轻响。


    木牌突然陷了下去,与石壁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霎时间,光芒大盛!


    整面石壁,都发出了耀眼夺目的白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紧接着。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响起,脚下的地面,也开始轻微地震动。


    沈知夏紧张地扶住萧承煜,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石壁。


    只见那原本光滑无比,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的巨大石壁,竟然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从中间切开一般。


    一道笔直的黑线,出现在石壁中央。


    黑线,缓缓地向着两边扩大。


    巨大的石门,正在以一种缓慢地向着两边打开。


    门后,不再是冰冷的岩石和泥土。


    而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橘色光晕。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石屋。


    石门彻底打开。


    里面的景象,也完全呈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里,与其说是石屋,不如说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的书房。


    靠墙的位置,立着两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和卷轴。


    正中央,是一张由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书案。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甚至,在书案的一角,还放着一个燃着烛火的青铜鹤嘴灯。


    那温暖的橘色光晕,正是从那灯中散发出来的。


    仿佛……


    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离开片刻。


    这怎么可能?


    这条密道,至少已经尘封了不下百年。


    这灯火,怎么会一直亮着?


    沈知夏扶着摇摇欲坠的萧承煜,满心震撼地,一步一步,踏入了这间不可思议的石室。


    就在他们两人刚刚进入的瞬间。


    身后的那两扇巨大石门,“轰”的一声,再次合上了。


    将他们与外面的坍塌和黑暗,彻底隔绝。


    而石室内的那盏青铜鹤嘴灯,火苗“噗”地窜高了一截,将整个石室照得更加明亮。


    沈知夏喃喃自语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