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正要回家，薛温岚撑着伞，另外一只手平稳地举手机，将光圣市夜晚繁华雨景统统印在手机里。
还不是应某人的要求，可怜巴巴说她不想再待在漆黑的兜里摇摇荡荡坐过山车。于是便要吵着看现实景色。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东倒西晃，左右酿跄虚晃着脚步：“嗝～”
他如此这般走过来。偌大的街道上飘着雨，他却淋得落魄，路过时撞到了薛温岚的肩膀，把手机里的明安也撞得一晃。
“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抱歉抱歉。能不能看在这个份儿上，求求你不要炒我鱿鱼？”中年男人连忙鞠躬弯腰，嘴里嘟囔着，不知道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他已经喝到神识恍惚，双眼迷离，但嘴中仍然念念着：“求求你了老板，别开除我……我家里还有女儿在上学。”
雨又开始下大了，凉丝丝的雨携着风往伞里飘。
男人说着，脸上却湿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哽咽道：“真的求你了老板……我价钱还能开的更低。……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如今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机器人没有代替做国内那些高危险高牺牲率的工作，反而剥夺了底层人民的基础型工作，劳力型工作者已经失了大部分饭碗，沦为失业人口。
甚至这些趋势，已经蔓延到了简单的脑力工作者群体中，犹如病毒般普遍散开来。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看得出来酒量不好，喝得脸上酡红。
薛温岚打着伞，本不想计较，径直离开。可她听见男人说他家里还有个在上学的女儿，便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中年男人低声咕哝几句，拉起袖子擦掉眼泪就要走远。
薛温岚站在原地，目光跟随他，看见他摇晃几步最终一骨碌滚在水洼里，咕咚一声迸溅起泥水。
手机还在外面，旁观着一切。明安见薛温岚定在原地不走，难得没有说话。
她看着她做出任何抉择。
薛温岚动了。
她到旁边店里买了把伞，出来走到中年男人身边蹲下。
男人眼镜被雨水淋花了，他虚着眼望向天，宛如死了一般。
薛温岚把伞放在他脑袋旁，轻声说：“别像个废物一样要死不死的，你女儿还在家里等你。”
地上瘫着的人影动了一动。
“要是你找工作介绍，就到钱来义体修理铺去找薛温岚。”薛温岚丢下最后一句话，起身离去。
徒留下落魄男人躺在原地，小声抽噎最终到放声大哭，与光圣市滴答滴答雨声融为一体。
穿过繁华的中央大街，薛温岚带着明安回家，一路上两边建筑越来越萧条破旧。
明安嬉皮笑脸出声调侃道：“少闲，原来你这么热心啊，简直是光圣市热心青年模范。”
薛温岚冷着脸，吐出一个字：“滚。”
“还有，别叫我少闲了。难听死了。”薛温岚拧眉说道，“薛温岚，我叫薛温岚。草字头的薛，三点水的温，山风的岚。”
“哦。”明安应了一声，“作为交换，要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诉你？你不会以为我就叫小明吧？”
薛温岚冷笑了一声：“挺适合你的，就叫小明吧，小明配智障。”
“喂喂，你这是人生侮辱了吧？关爱智障儿童，我说真的，起码有点尊重吧。”明安纠正她。
岂知薛温岚一听这话，马上就怼了回去：“你知不知道光圣市哪里才会有智障儿童？是上城区。中城区的大多数人穷的连自己都养不活，养着一个智障儿童的家庭的概率基本为零。”
“上城区的人们需要你怜悯吗？他们钱多得能砸趴你跪下，根本用不着你怜悯！你是游戏里的人物，不懂现实有多残酷多无情，不懂有的人有时候活着已经很用力了！”
吐出来的话语一字一句带着攻击性，裹着雨丝的冷冰冰，夹着情绪无法抑制的火热，铺天盖地朝明安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的攻击性，来自于她从小生活在中城区的真实写照。
像中年男人失业，无法承受家里重担的场景比比皆是，她从小到大看过太多太多了。甚至是她家，薛华能把她养大，有时候真不知道费了多大劲。
她家真的经历过没钱交电费，连着几天几周家里都黑成一片，水也要等到晚上的时候将水龙头拧到最小，用桶接着一滴一滴蓄满，因为那样水表不会跑，不会计费。
没钱的日子过得太艰难了。
她的心脏定期检查维修和更换费用高昂，因为检查医生说她体质特殊，一般的机械材料根本无法适配。而高端机械材料，基本都被垄断了。
中城区的人们恨上城区的财阀富人，恨抢了他们工作的人工智能，可恨来恨去到最后不知道到底该恨谁，只能无力地寻找下一个有生机的可能，麻木地运转自己一地鸡毛的生活。
薛温岚要不是后来自己找到了能挣钱的门道，光靠薛华一个人根本无法活着。
明安哽住半晌说不出话，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绪支配了她的大脑。
是心疼？是懊悔？是自责？还是什么都不是？她不知道。
她望着薛温岚的眼睛，想伸出双手让她扬起来笑，但被无形的东西阻挡。片刻，她才反应过来放下手。
于是明安低下头，不再看她的眼睛，只是语气干涩，从喉咙里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雨还在下，二人还有一段距离就到家。
明安低着头道歉的样子实在是太委屈。薛温岚勉强深呼吸，将手机举到与她视线齐平：“算了，我和你计较什么。抬起头来。”
薛温岚说：“是我上纲上线了，抱歉。”
明安不说话。
“算了。”薛温岚又说了一遍。她放下手机。
到家门口，薛温岚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薛华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回到房间，把手机叩下来放在桌子上，上床睡觉。
整个期间，手机里安安静静。
殊不知，一方夜里的安静，是另一方夜里的喧嚣。
上城区里，高贵的掌权者正焦头烂额。财阀集团向来与军事官方绑定，而一群老婆子老头子怒火中烧，将矛头指向办事的下属。
“那个胆敢在公众场合擅自修改An856的网红是谁？怎么还没有查到？树锐呢？让树锐老总配合一下行不行？”
“简直是反了天了，中城区的下等人还敢指手画脚？”
“但我们也可以招揽过来，反正用完回头榨干丢了就是，没必要置气。”
“……”
下属战战兢兢地敲门进来，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口：“老板，查不到……她的ip定位什么的都查不到，就连艾因也查不到。她被一串不知名的乱码数据包裹隐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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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无从下手。”
老板们指着鼻子大骂：“都是群废物！艾因呢？怎么连艾因都查不到？艾因的眼睛遍布上城区和中城区，怎么会查不到？！”
咆哮过后，是一片寂静。下属们不敢开口，怕枪打出头鸟。
“把她直播回放删了，账号通通封禁，直到找到这个人为止。”
“……”
明安盘腿坐在纯白的空间内，撑着头思索。
她究竟要怎样才能回去？本以为中央大街的雕像可以作为游戏和现实的连接口，因为她曾经在那里开过通道，说不定能留下些破绽口子，可仍然找不到回到游戏的契机。
原主的手环还没找到，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破夜组织的追杀，到底是谁要置她于死地？
两个希耶罗斯市之间到底藏着什么阴谋？游戏和现实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每当明安在心中一一列出这些问题，她就再一次感到这个任务世界的沉重。
即使这样，她也难免抽出心思自我调侃，心说第一个世界不愧是新手世界吗？
手机被倒扣在桌面上，明安看不到外面的场景。
不远处街道旁传来垃圾桶打翻的声音，不知道是猫还是人。深夜酒吧里隐隐约约传来动感摇滚音乐人声鼎沸，混着电车轨道疾速驰过的嗡嗡声。
越发衬得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明安能听见一阵微弱的呼吸声。呼吸有点紊乱，频率忽快忽慢。
她一路过得很艰难，连带着睡觉都不安稳。
很难想象中城区里混乱平穷的环境里，能长出明媚耀眼的长相。
明安越发觉得今天失言了。薛温岚的情绪有时很敏感，像是刺猬一碰就能立马竖起浑身尖刺。某一句话某一个词都能戳中她心。但她又很坚强，顽强地墙角草根里迎风生长。
她就像是一个矛盾体。
杂乱的想法萦绕在明安脑海里挥之不去，让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安稳。
她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了都不知道。
当她再次睁眼，入目却是房间内简洁明了的装修风格。
她回来了。
明安躺在地板上，眼睛望着干净的天花板。她抬起一只手到面前，仔细端详，确认是真实的。
她起身，看到地板上还有一把沾血的小刀和飞溅的血滴。
窗帘关着，让她看不到窗外是什么时候。
“03，时间过了多久？”明安把03唤出来，问道。
03闻言，看了眼计时器，回答道：“宿主，从下午2：46开始计时到现在凌晨6：00，一共过了十五小时十四分钟。”
明安疲倦地揉了揉眉头，吩咐道：“好的，麻烦你把魏婉通讯器里的倒计时取消。”
“OK！”03看起来依旧活力满满，比了个手势。
明安看上去恹恹的，有重新上床睡觉的欲望，但都被她强制克服了。她看向手臂上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伤口的地方，转眼不再去管。
她换了身行头，整理完后出门。
“小明，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丽莎善解人意地开口。
丽莎又建议道：“要不要来杯冰水提提神？”
明安摇摇头，婉拒：“算了，谢谢你的好意丽莎。”
“不必介怀，能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小明。”丽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