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线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盯着技术发展部刚发来的清单，脑子里还在交叉比对那些看似无关的项目名称。
“林主管，我是安全部驻上海办的周伟。”
“王磊已经带到三号谈话室了。情绪不太稳定，集团安全部李锐处长要求线上同步，你看……”
“明白。我马上到，接入李处的专线。”
推开谈话室的门，王磊坐在椅子上，眼皮耷拉着，不敢抬头。
安全部驻上海办的同事周伟坐在一旁，面前摊着记录本。桌上的会议平板亮着，屏幕那头是集团安全部的李锐，表情严肃。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手里刚打印出来的几份材料放在桌上。
“王磊。”我开口道。“云盘的事，安全部的同志应该已经和你初步谈过了。你自己还有什么要补充说明的吗？”
他猛地抬头，眼圈是红的，“林主管！我错了！我真的就是图个方便！”
“家里电脑老，公司文件大，同步一下回家加班容易点！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我问。
“没想到……没想到会被人盯上啊！”他语气急切起来。
“那个什么基金会，我听都没听过！他们怎么拿到我账户密码的？我……”
“王磊。”我打断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
“这是你云盘近半年的外部登录IP溯源记录。其中三个IP，归属地显示境外。”
“登录时间，分别对应你账户内十七份文件被下载的时间点。”
我把纸推过去一点点。“有些人，利用了你‘图方便’的这个习惯。”
他脸色白了一下，张嘴想辩解。
我没给他机会，拿起第二张纸。“这是集团信息中心提供的你的上网行为日志摘要。”
“过去一年内，你共计访问过七次境外免费VPN推广页面，三次点击了所谓的‘网络加速器’广告链接。”
“而这些页面的后台域名，经安全部核查，与窃取你账户信息的钓鱼网站存在关联。”
我把纸放下，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你还认为这仅仅是一次意外的、你完全不知情的‘被利用’吗？”
“你的网络安全意识，和你身为涉密岗位研究员的身份，匹配吗？”
他额头开始冒汗，“我……我就是看看……我没用那些东西！”
“林主管，你要讲道理，不能因为我访问过几个网页就……”
“讲道理？”屏幕里，李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压力。
“王磊，那我们就讲讲道理。你个人云盘里被下载的文件，包括一份已删除的新能源催化剂项目初期纪要草稿。”
“里面关于三号催化剂的初期失活现象记录和原因推测，虽然只是初步判断，但如果被竞争对手获取，足以让他们规避研发弯路，节省大量时间和资源。这道理，你作为专业研究员，不懂吗？”
王磊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我接上话，语气加重：“这不是简单的疏忽。你的行为，在客观上为境外机构窃取我们的技术情报，打开了一扇方便之门。”
“你所谓的‘图方便’，代价可能是我们整个项目组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白费，是国家投入的巨大研发资金打了水漂！”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他猛地站起来，又被旁边的周伟用眼神压了回去。
“那些数据……那些数据根本不核心！都是些边角料！就算……就算被人看了，又能怎么样？你们这是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我真被他这话气笑了，拿起最后一份材料。
“‘环球能源与发展基金会’，注册地欧洲，名义上研究能源环保。但根据安全部通报，其资金流向复杂，与多家具有境外情报背景的机构关系暧昧。”
“他们近年来持续关注并试图渗入的，正是我国在新能源、新材料领域的尖端技术研发项目！”
“他们甚至有针对性的建立我国技术人才信息库，分析行为习惯，寻找突破口。王磊，你觉得你是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
我把材料拍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你现在还觉得，他们费尽心机盗取你的账户，是为了研究你的‘边角料’怎么写论文吗？”
“他们是在拼图！用无数个你这样的人提供的‘边角料’，拼出我们技术研发的全景图和薄弱点！”
“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基！你每一次图方便的同步，都可能是在给他们递刀子！”
王磊彻底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不会的……怎么可能……我就是个普通研究员……”
“在国家利益和安全面前，没有‘普通’二字！”李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清晰冷峻。
“每一个涉密岗位的人，都是防线上的一个节点。节点失守，整条防线都可能被突破。”
“你个人意识的松懈，带来的可能是整个项目甚至国家利益的巨大损失。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我……我交代……我都说……”他声音含糊，带着彻底的崩溃。
“有个……有个自称是海外校友的人……去年年底加过我微信……聊过几次天……”
“问过一些关于工作氛围、项目压力大的话……还推荐过几个……说是能提高工作效率的软件和小工具链接……我点过……”
周伟立刻开始详细记录。
李锐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转向我们：“林主管，周工，请详细记录所有细节。”
“姓名、微信号、推送链接的具体网址、聊天记录的关键时间点。信息部会立刻协查这些链接的来源和潜在风险。”
“王磊，你继续想，还有没有其他类似情况？哪怕你觉得微不足道！”
王磊断断续续又说了几个可疑的点，包括一个声称是“学术交流平台”的注册邀请邮件，他填过部分非敏感的专业信息。
等他暂时说完，李锐做了安排：“周伟，接下来按程序完成后续询问笔录。林主管，我们同步一下。”
我拿起另一部内部电话走到旁边。
“林主管，”李锐的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情况比预想的更典型。”
“这是非常经典的、针对我专业技术人员的温水煮青蛙式的渗透手法。”
“先从生活话题切入，建立联系，然后利用其工作压力大、想提高效率等心理，推送捆绑了木马或用于情报搜集的所谓‘工具’和‘链接’，逐步窃取信息甚至实施控制。”
“我明白。这说明我们的内部安全教育还存在盲区，光讲大道理不行，得把这些血淋淋的案例摆出来。”我回应道。
“是的。总部这边会基于此次事件，尽快更新警示教育材料。你们分公司层面，要立刻行动起来。”
“明白。我已经让办公室通知，一小时后召开各所属单位一把手紧急线上会议，通报基本情况，部署立即开展自查和学习教育。”我汇报了刚才的安排。
“很好。动作要快，要求要严。”
“另外，对王磊本人的处理要依规依纪，同时做好其本人的思想工作和家属的安抚，避免次生问题。”
“这件事，你们分公司要负起主体责任。”
“放心，李处。我们一定坚决落实，彻底整改。”
结束通话，我回到桌前。王磊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敌人无孔不入，我们的防线需要每一个环节都牢固可靠。一次的疏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周工，这里交给你了。严格按照程序走。”我对周伟交代了一句，又看向王磊。
“王磊，配合调查，把事情彻底说清楚。这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他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拿起资料走出谈话室，接下来的会议，必须要把这股压力和责任，精准地传递到每一个单位、每一位负责人身上。
我们之所以能安心搞研发、抓生产，正是因为有一道道看不见的防线在守护。
而今天的事件尖锐地提醒我们，这道防线，需要每一个人用最高的警惕性和最扎实的行动来共同筑牢。
回到办公室，小张已经准备好了会议材料。
“林姐，各所属单位主要负责人都已上线等候。”
“好。”我坐到电脑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等待的窗口，开口说出了会议的第一句话：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通报的事件，给我们所有人都敲响了一记震耳欲聋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