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对赵佶的叫嚣置若罔闻,抹了一下后臀的衣摆,随即双腿一前一后,如风中细柳般优雅地交叉,稳稳落座于长凳之上。


    她没有看楼上的赵佶,而是对着周围的马匪说道:“兄弟们,老娘在这大漠里滚了二十多年的刀尖!虽是一名女子,但却从未被人欺辱到如此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上冰冷的琴弦,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鹰: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是生是死,是杀出血路还是埋骨黄沙——接下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众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老板娘的指尖已如蝴蝶穿花般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琵琶音,如同初春时节悄然滴落的晨露,又似情人枕畔的温软呢喃,瞬间钻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婉转、轻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闲适与清凉,仿佛能涤荡尽这满堂的血腥与戾气。


    焦躁、恐惧、愤怒……种种激烈的情绪,竟在这奇异的乐音中不知不觉被抚平、消融。


    连那些正欲扑上前的苍头军士兵,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缓,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与舒缓。


    可赵佶这边却等不及了,因为多拖下去一刻,吴英杰就多一分危险。


    他没时间再跟这群人耗下去,于是对着下面的苍头军说道:“把她拿下!”


    而就在此刻,音律急转!


    “铮铮铮!铮铮铮铮——!!”


    如同平静的溪流瞬间化作奔腾咆哮的山洪,雨点般密集的轮指疯狂拨动着琴弦,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听者的心口!


    噗通!噗通!噗通!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剧烈到几乎要跳出胸腔的狂跳,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恐慌和眩晕之感!


    那几个刚接到命令、正要扑向老板娘的苍头军士兵,身体猛地僵直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眼神空洞,脸上只剩下极度的惊悸。


    方才还是抚慰心灵的细语,此刻已化作席卷一切的杀伐之音。


    急促的旋律里,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暴雨中踏着尸骸冲锋,金铁交鸣,战鼓震天!


    老板娘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跳跃,拨弄的已非丝弦,而是所有听者紧绷欲裂的心弦!


    “呃啊!”


    楼上的赵佶闷哼一声,一只手死死抓住栏杆,心脏在他胸腔里疯狂擂动,慌乱得好似要冲破胸膛,跳出身体。


    他大口喘着粗气,甚至忘了呼吸……


    环顾左右,身边的亲卫和大堂内苍头军士兵,个个面如金纸,冷汗涔涔,眼神涣散,与他一般无二!


    是琵琶!


    这个琵琶的声音有问题!


    赵佶脑中如同惊雷炸响,他终于明白这女人诡异举动的真正含义,却已为时已晚。


    目光所及,楼下的马匪们个个面带笑容,好似没有受到琵琶声影响一样。


    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兄弟们!杀了这帮狗日的边军!”


    “杀!”


    楼下所有驼龙寨的马匪,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凶兽,双眼赤红,发出震天的咆哮!


    他们抓起地上染血的兵刃,带着被音律彻底点燃的疯狂杀意,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那些被琵琶魔音震慑的动弹不得的苍头军,猛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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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大堂化为修罗场的半刻钟前,沈烬一直守在驿站的木门口,看着大堂内的刀光剑影。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惨烈的近身搏杀。


    上百条汉子挤在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嘶吼着挥舞手中的兵刃,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生命仿佛成了最廉价的筹码,唯有彻底燃尽才会停歇。


    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不绝于耳,鲜血不再是液体,而是喷溅的猩红雾气,是汩汩流淌的温热溪流。


    密闭的环境中,浓厚的血腥之气让人觉得有种莫名的焦躁。


    这让沈烬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眼前的景象突然与断壁残垣下幻象重合在了一起。


    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燃烧的宫殿废墟……


    “唔!”


    沈烬用力甩了甩头,眼前又恢复到了原样,并没有出现那双血月似的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紧张而产生了幻觉。


    而他之所以没有同其他人一起加入这场厮杀,是因为自始至终楚七就混在人群的最后,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虽说割马匪头皮这种事到底是真是假并不好说,但沈烬现在可以肯定的是,楚七这群人的目标,只有吴英杰一个。


    “都别在这里愣着了,找人吧!”


    一直观察着大厅内状况的楚七轻声说道。


    接到指令后,一贯沉默寡言的蝎子就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与马匪的拼杀上时,带着沙鼠悄无声息地脱离人群,挨个房间寻找起来。


    只剩下楚七和南风二人留在原地。


    沈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向楚七这边挪了两步。


    “是要有所行动了?”


    楚七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下巴朝二楼激战正酣的风里栖和响尾蛇方向一扬:“老弟,你不是一直想要立功吗!现在机会来了!”


    与此同时,南风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布告。


    “风里栖,黑云寨悍匪。诛杀此獠者,封伍长,赏五十贯!”


    念完,他手指灵活地捻动,又翻出另一张,“咳咳!驼龙寨马匪付峪,外号响尾蛇。诛杀此贼者,封伍长,赏五十贯!”


    沈烬看着南风手中那厚厚一沓、显然精心收集保管的悬赏布告,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这东西你还随身带着?”


    南风抬起头,那张斯文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理所当然的“精打细算”。


    “白纸黑字,管家红印,算账时省得麻烦。”


    他拍了拍那叠布告,再度整理好放回怀中。


    这便是这几天以来,这名叫南风的“书生”,跟沈烬说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