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明白!”李明远精神一振,胸中涌起一股豪情。
大人看得极远!城下的血战是当下,而东河畔的垦犁,则是未来!他立刻铺开纸张,炭笔沙沙作响,将这道在烽火硝烟中发出的、关乎未来的命令清晰地书写下来。
命令写完,他并未停笔,而是翻开了另一本册子,开始详细记录今日守城物资消耗、人员伤亡、敌军动向的蛛丝马迹。
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细节,在他笔下都变得条理分明。
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记录,将成为日后复盘战局、调配资源、甚至…向朝堂某些人讨还血债的铁证!
“另外,”萧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冷硬,“你辛苦一下,汇总今日战况、损失、后续布防及屯垦安排,形成简要军报。
我要知道,我们还能撑多久,鹰嘴崖那边,又能给我们提供多少支援。”
“是!学生天亮前必呈报大人!”李明远沉声应道,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城楼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这座浴血边城书写着抗争的序章。
萧辰望向北方鹰嘴崖堡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城下狼神卫连绵的营火。
平清城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而鹰嘴崖堡,则是他最后的锚地与砺刃之石。
李明远笔下规划的田亩,司马羽深入敌后的利刃,王铁柱在城头死战的咆哮,还有那东河畔即将响起的垦荒号子…都是他手中紧握的、斩断一切黑手的刀锋!
长夜漫漫,烽火未熄。
但鹰嘴崖的钉子,已在血火中磨砺得愈发锋利,直指那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核心。
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却也预示着…破晓的锋芒!
李明远整理了一下衣衫,拱手道:“小的虽然不学无术,但每每看到饿死的人,都会心如刀绞。我只想尽我所能,助大人平定天下,让百姓太平。”
“天下太平?呵……说的倒是轻巧……”
萧辰眺望远方的群山,“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大人,如今我朝藩镇割据,已成八王争朔之势。平清城处于战略要地,正是未雨绸缪之时。属下思来想去,斗胆提出八条建议,广积粮草,藏锋。”
萧辰挑眉:“囤积粮草,藏锋芒?”
“正是!”
李明远颔首,“在这乱世之中,粮食是必不可少的。如今朝廷赋税甚重,各州之间的粮道也是时断时续。打仗的时候,就是金山银山,也不够填饱肚子的。”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平清城周围的地形:“我观察了几天,发现平清城周围,可以种植新田,北边黑水一带,也可以修建要塞。
如果管理得当,不出两年,就能解决粮食短缺……”
萧辰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藏拙吧。”
李明远低声道:“大人,你要明白,如今朝堂之上,锋芒毕露的人,大多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我的建议是,表面上保持游击营的形式,暗地里却要建立一个预备营。
譬如,他们可以借着打猎的名义训练弓箭手,也可以借着修缮城墙的名义训练工程师。示敌以弱,积蓄力量。”
萧辰轻叹:“明远,以你的才华,呆在平清城,也是屈才了。”
李明远一怔:“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备队,一个小小的百夫长而已。”
萧辰微微一笑,“你原本可以在州府有更好的前途……”
“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明远低声道,“小的跟在大人身边时间不长,但亲眼看到大人设计杀了一百个蒙古骑兵。
又见大人除奸佞之徒;且不提大人收容流民,推行屯田之策,工分户,大人虽然只是个百户官,但这份胸襟气度,绝非一般的百户能比的!”
萧辰摇头:“宽宏大量又如何?他再有气度,也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
“大人这话就不对了。坐井观天,若是真能跳出来,说不定真有化龙之能!”
说罢,李明远深深一拜。
“好了,别废话了。萧辰连忙扶起他,“男子汉大丈夫,跪着也是应该的,不要动不动就跪下磕头!”
“大人……”
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李明远望着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遥想当年,他意气风发,意气风发。
一部《春秋》在手,胸中似有百万雄师,胸中自有一股豪情。
现在想想,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他以为自己熟读圣贤书,就能治理天下,却不知道,这个世界,早已被黄钟震碎,雷声轰鸣。
但现在,在这小小的平清城中,他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
这让他如何不激动?
此刻,萧辰亦是感慨万千。
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中,但凡有野心的人,都是靠着钱粮,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中生存下来。
李明远的“广积粮草,藏拙”,看起来很简单,但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就像《孙子兵法》里说的那样:“善于战斗的人,首先要做的是不能战胜的。”
这个八字方针也好,他推行的新技术,新战术,新武器,新政策,不都是最好的例子吗?
他朝着李明远看了一眼。
年轻的谋士目光炯炯地看着城下的难民。
萧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见微知著,既知道屯田囤积粮食,又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
这样的学识,哪怕在朝中,都是“经国之才”,更不用说在这关小堡了。
夜风吹过,传来流民孩子们的笑声。
“明远,你觉得,如果实行按劳分配的话,明年能开垦出多少荒地?”
萧辰忽然问道。
李明远想都没想就答道:“以现在的两千劳力来算,一人一亩地,明年开春之前,最少也能开垦出三千亩良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微臣建议,先修建水渠蓄水,以保证丰收,然后以东河为重点,一步一步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