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壁关的城墙上,血腥气混着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你就是张奇?”一个满脸胡茬,甲胄上沾满暗褐色血渍的老将军堵在他面前,“从京城来的格物院大学士?”
他的语调里没有半点敬意,只有一种被消磨殆尽的疲惫。
张奇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我是奉旨协防的张奇。陈将军,北狄人的主攻方向在哪?”
老将军陈奎冷哼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城外。“哪里都是。他们像蝗虫,一波接着一波。天亮之后,他们会从西面再攻一次,那里的城墙塌了一角。”他吐了口唾沫,“补不上了,人也死光了。”
“把西墙的防务交给我。”张奇说。
陈奎打量着他,还有他身后那五十名装备精良、却面孔年轻的士兵。“交给你?你的人,加上你从京城带来的那些黑铁管子?”他扯动了一下脸上的伤疤,“我麾下三千弟兄,现在只剩不到八百。你这五十个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响声会有的。”张奇的语气没有起伏,“我只需要你的人在我动手前,守住阵线,别让他们冲上来。还有,把城里所有能找到的铁砂、石子、碎铁片,都送到西墙来。”
“铁砂石子?”陈奎觉得这人疯了,“你要拿那些东西去砸人?”
“对。”张奇不再解释,“照做就是。另外,把你的弓箭手全部撤下西墙,让他们去南面。”
这个命令让陈奎彻底无法接受。“撤下弓箭手?你让那段墙变成一个不设防的口子?张奇,你到底是来守城的,还是来献城的?”
“我的火铳,射程比弓箭远,威力比弓箭大。”一直沉默的杨燕上前一步,拍了拍自己手里的神机火铳,“我们不需要弓箭手碍事。”
陈奎的视线在杨燕年轻而倔强的脸上停了片刻,最后又落回张奇身上。他仿佛想从张奇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些疯狂的痕迹。
“好。”陈奎最后说,“西墙给你。我倒要看看,你这京城来的大学士,能变出什么花样来。要是城破了,我第一个就先砍了你的脑袋祭旗!”
他转身走了,步伐沉重。
西墙的夜风,刮得人骨头疼。残破的城垛后面,张奇的人正在紧张地忙碌。四门“镇国将军”被小心翼翼地从特制炮车上卸下,安置在用碎石和夯土临时构筑的炮台上。每一门炮的炮口,都用黑布蒙着,在夜色里像四个沉默的巨兽。
“炮口压低三寸。”张奇亲自调整着第一门炮的角度,“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城墙外的地面,是他们的人和马。”
一名神机营的士兵正在往炮膛里填充火药,他的手有些抖。
“别慌。”张奇走到他身边,“和你装填火铳是一个道理,只是药量大一些。”他拿起一袋沉甸甸的麻布包,里面是大小不一的铁砂和石子。“把这个倒进去,用木槌夯实,一定要实。”
士兵看着那些粗糙的碎石,脸上全是困惑。“大人……这……这东西能打仗?”
“它能把一百步外的一匹战马,连同它背上的骑士,一起打成筛子。”张奇的回答简单直接,“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做,然后堵上耳朵。”
杨燕已经带着十名最优秀的射手,占据了最高处的那个箭楼。她仔细地擦拭着自己的火铳,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火绳。
“他们会从那个方向来。”她指着远处的一片开阔地,“那里地势平坦,最适合骑兵冲锋。”
“我知道。”张奇的视线也投向那片黑暗,“所以,我们的第一炮,就要打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寒风中默默忙碌的士兵。“所有人听着,待会儿炮响之后,可能会有巨大的后坐力,炮架可能会移位。炮手立刻检查炮身,其他人准备重新装填。杨燕,你的任务是他们的指挥官,找到打着大旗的那个,优先射杀。”
“我省得。”杨燕回答。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凄厉的号角声从北狄人的大营里冲天而起,连绵不绝。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像是闷雷在地下滚动。
城墙上,残存的守军握紧了手里的兵器,许多人的牙齿都在打颤。
“来了……”一个老兵喃喃自语,“他们来了……”
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上涌出,然后迅速扩大。那是数不清的北狄骑兵,他们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朝着铁壁关的西墙发起了集团冲锋。
“稳住!”陈奎在主城楼上咆哮,但他自己都感觉到了绝望。这种规模的冲锋,西墙那个缺口,靠五十个新兵蛋子和四根铁管子,怎么可能守得住。
骑兵的洪流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城墙上的守军甚至能看清他们马上骑士狰狞的面孔。
西墙上,一片死寂。
“大人?”负责点火的炮手看向张奇,手心里全是汗。
“等。”张奇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一百五十步。北狄人的先锋已经开始举弓抛射,箭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稀稀拉拉地钉在城垛上。
“再近一些。”张奇说,“让他们闻到死亡的味道。”
一百步。马蹄声震耳欲聋,整个城墙都在摇晃。最前面的骑兵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城破后劫掠的场景。
“杨燕,找准目标。”张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找到了。”杨-燕的回答从箭楼传来。
“点火!”张奇的命令如同冰块砸在铁板上。
四名炮手同时将烧得通红的火镰,狠狠地按向炮尾的引火孔。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巨响,而是四声沉闷、撕裂般的咆哮!
轰!轰!轰!轰!
四门“镇国将军”的炮口喷出浓密的白烟和橘红色的火焰,无数的铁砂和碎石被巨大的动能推动,形成四道致命的扇面,像四把无形的巨型镰刀,猛地扫向冲锋的骑兵集群。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名北狄骑兵,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人与马的血肉之躯,在密集的弹雨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被淹没,战马被打得骨断筋折,骑士被撕成一堆模糊的血肉。原本一往无前的冲锋阵型,正面被硬生生地剜掉了巨大的一块,留下了一片由残肢断臂和垂死战马组成的血腥地狱。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一头撞进这片修罗场,人仰马翻,阵型彻底大乱。
整个战场,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
无论是城上的守军,还是城下的狄人,全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恐怖景象震慑住了。
陈奎在主城楼上,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清脆枪响,从西墙的箭楼上传来。
一名正试图挥舞旗帜、重新集结部队的北狄百夫长,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杨燕面无表情地收回还在冒着青烟的神机火铳,开始熟练地进行下一次装填。
北狄人终于崩溃了。面对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攻击方式,面对这种来自地狱的咆哮,他们残存的勇气被彻底粉碎。有人调转马头,开始向后逃窜。一个,两个,然后是整支部队,他们丢下同伴的尸体,如同见鬼一般,疯狂地逃离那段洒满死亡的城墙。
死寂之后,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赢了!”不知是谁,用嘶哑的嗓子喊出了第一声。
“我们守住了!!”
“天佑大乾!神兵天降!!”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铁壁关的每一段城墙上爆发出来,直冲云霄。士兵们扔掉手里的武器,相互拥抱,又哭又笑。
西墙上,刺鼻的硝烟缓缓散去。张奇走到一门还在散发着灼人热气的“镇国-国将军”旁边,用手碰了碰滚烫的炮身。
他看着仓皇逃窜的敌军背影,没有一丝喜悦。
“检查炮身损伤。”他对身后的士兵说,“重新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