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院门,从未如此热闹过。


    炉火熊熊,铁锤的敲击声连绵不绝,像永不停歇的心跳。工匠们赤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汇成小溪。张奇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刚画出的草图,墨迹未干。他已经两天没有合眼,脑子里全是齿轮、杠杆和火药配比。时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拽着他往前飞奔。


    “张大人,最后一批精铁到了!杨小姐亲自押送来的!”一个管事跑过来,嗓门洪亮。


    “让她直接入库,按图纸规格,优先供给‘镇国将军’的炮管铸造。”张奇头也不抬,用石子在地上压住图纸一角。


    管事刚要领命,院门口却传来一阵骚动。敲打声稀落下来,工匠们纷纷停手,望向门口。


    一个身穿户部官服的文吏,领着两个随从,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


    “哪位是督办北境防务使,张奇张大人?”文吏捏着嗓子问。


    张奇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


    “下官户部主事冯源,”冯源拱了拱手,姿态摆得十足,“奉太傅之命,前来核查格物院近来的开支用度。军国重地,耗费巨大,账目上须得清清楚楚,也好对朝廷有个交代。”


    他身后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展开一卷空白长轴,另一个则取出了算盘和笔墨,当场就要开堂会审。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这是来找茬的。刘承的手,伸得真快。


    张奇心里冷笑一声。“冯主事,圣上旨意,格物院一切用度,由我全权调配,兵部户部皆需配合。你是要查我的账,还是查圣上的旨?”


    “张大人言重了。”冯源皮笑肉不笑,“督办大人总领军务,下官自然不敢质疑。但户部也有户部的规矩。太傅说了,越是国之重器,越要合乎法度。这么多银子和物料投进来,总得有个章程。否则,将来史书上写起来,怕是不好听。”


    他句句不离规矩和刘承,就是要把事情拖入扯皮的泥潭。张奇哪有这个功夫。


    “我的章程,就是十五日内,送三千人的新式军备到雁门关。冯主事若是有闲工夫,不如去帮我催一催兵部的甲胄。”


    “这……”冯源被噎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张大人说笑了。下官职责所在,便是这账目。今日若是查不完,这工,恐怕也开得不安心吧?”


    他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审计不停,你们就别想干活。


    就在这时,杨莺从库房那边快步走了过来。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步履依旧沉稳。“张奇,怎么回事?”


    “户部来查账。”张奇简单解释。


    杨莺一听,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对冯源行了一礼:“冯主事,所有物资的调配和开支,都由我‘四海通’经手。这是账本,请过目。”


    她递上几本厚厚的册子。冯源接过来,随意翻了翻,撇了撇嘴。“杨小姐,这不是官府的账册格式。你这记得再细,到了户部,也是一笔糊涂账。须得我们的人,用官府的法子,一笔一笔重新誊录、核算。”


    “那要多久?”张奇问。


    冯源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工匠几百人,物料上千种,出入流水……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吧。”


    半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冯主事。”张奇的语气冷了下来,“我再说一遍。陛下要的是拔都的人头,不是你的账本。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就立刻上奏,说户部主事冯源,阻挠军务,意图延误战机。你猜猜,太傅保不保得住你?”


    冯源的脸抽动了一下。“张大人,你这是威胁朝廷命官?”


    “我是在告诉你,什么是军令如山。”张奇上前一步,迫使冯源后退。“来人,给冯主事搬张桌子,备上茶水。冯主事想查账,就在这儿查。什么时候查完了,什么时候走。在此期间,格物院任何人,不得停工。违令者,按延误军机处置!”


    工匠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年长的老师傅拿起铁锤,狠狠砸在烧红的铁坯上。


    “当!”


    一声巨响,如同号令。整个院子的炉火再次旺盛,敲打声震耳欲聋。冯源和他的两个随从被晾在院子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张奇不再理他,转身对杨莺说:“辛苦了。”


    “分内之事。”杨莺摇头,“只是这般明目张胆,后面的路,只怕更难。”


    “兵来将挡。”张奇说完,走向了院子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工坊。那里,是“镇国将军”的最终调试之地。


    三天后,京郊,皇家西苑靶场。


    改良版的“镇国将军”静静地立在炮位上。它的炮身比旧款略短,但炮尾的结构却复杂了数倍。几个张奇最信任的工匠,正紧张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可以开始了。”张奇对身边的李将军说。


    李将军点点头,下达了命令。


    炮手按照新的流程操作。开栓、装填弹药包、闭栓。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比旧式前膛炮快了不止一倍。


    “点火!”


    引线点燃,一声轰鸣,巨大的铁球呼啸而出,准确地命中八百步外的一座土墙。烟雾还未散尽,炮手们已经开始了第二次装填。


    “快!再快一点!”李将军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很快,第二发炮弹再次出膛。整个靶场上,除了炮声,只有粗重的喘息。一炷香的功夫,“镇国将军”连续发射了十次。这在过去,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好!好啊!”李将军激动地拍着张奇的肩膀,“有此利器,何愁北狄不破!”


    张奇却没有太多的喜色。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大炮虽猛,但终究笨重,真正的战场,需要的是更灵活的杀敌手段。


    他带着李将军,走向靶场的另一侧。


    那里,杨燕正带着一队精挑细选的士兵,进行另一种武器的演练。


    “那就是你说的‘神机火铳’?”李将军看着士兵们手里那根黑乎乎的铁管子,有些怀疑。


    那东西看起来粗糙,甚至有些笨拙。士兵们小心翼翼地从腰间的皮囊里倒出火药,用一根长杆捅进枪管,再塞入铅弹。然后,他们拉开一个夹子,夹上一段燃烧的火绳。


    “举铳!”杨燕的口令清脆利落。


    二十名士兵将火铳架在支架上,对准了五十步外的重甲木人。


    “预备——放!”


    “砰砰砰!”


    一阵并不算整齐的爆响,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阵地。呛人的硝石味弥漫开来。


    李将军皱着眉,挥手扇开眼前的烟雾。待烟雾稍散,他定睛看去,靶子前的那些重甲木人,胸前都出现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窟窿,木屑翻飞,一些木人甚至被整个打穿。


    “这威力……”李将军倒吸一口凉气。他麾下最精锐的重甲骑兵,穿的也不过是这种级别的铠甲。


    “缺点也很明显。”张奇开口,“装填太慢,操作繁琐,而且只能打个五十步。雨天风大,更是派不上用场。”


    “可五十步内,它能破甲。”杨燕走了过来,她摘下头盔,额上全是汗珠,但整个人透着一股勃勃的英气。“将军,只要训练得当,三段轮射,五十步内,任何冲锋的骑兵,都将是活靶子。”


    她说话时,坦然地看着张奇,那份自信,源于对武器性能的绝对掌握。张奇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移开视线。这个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的女子,和那个在账本里运筹帷幄的杨莺,是如此不同,却又同样让人心折。


    “三段轮射?”李将军来了兴趣。


    “是。”杨燕拿起一支火铳,亲自演示,“第一排射击,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退后。第三排跟上。如此循环,可以形成不间断的火力。”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操作着,动作标准,没有一丝多余。


    张奇看着她,突然问:“你觉得,它还可以在哪里改进?”


    杨燕想了想,回答:“点火装置。火绳总有熄灭的时候,受天气影响太大。如果能有一种……像打火石一样,一扣就能出火的机括,那就完美了。”


    她的话,正好说到了张奇正在攻克的技术难点上。


    这盘棋,确实不好下。张奇想。刘承在朝堂上步步紧逼,北狄在边境虎视眈眈,而他手里的牌,就是这些还在不断完善的铁疙瘩。


    以及眼前这些,愿意相信他,并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他看向那排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木人,又看看杨燕。


    “会的。”张奇说,“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