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所有的书卷分成了四堆。


    杨莺看了一眼,径直走向那堆最少的“杂谈”。她从中抽出一本《南华经》,又抽出一本《营造法式》。


    她把两本书并排放在地上,然后看向张奇。“你来。”


    “我?”


    “周文是兵部的人,你也一样。”杨莺说,“你们这种人,身上都有一种改不掉的习惯。东西,要摆正。”


    张奇看着地上的两本书,一本厚,一本薄,一本长,一本宽。怎么看,都不可能“摆正”。


    “你想做什么?”


    “一个时辰之内,我们不出去,杨燕就会带人撤离。”杨莺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张奇的呼吸一滞。这是他下的命令。为了保全部队,一旦事不可为,必须撤退。


    他看着杨莺,这个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自己猜测上的公主。


    他蹲下身,拿起那本记录建筑工艺的《营造法式》。他想了想,把它放在墙角,紧贴着地面的边缘。然后,他又拿起那本《南华经》,放在了另一侧的墙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对。”杨莺摇头,“不是距离,是位置。”


    她捡起一本书,又捡起另一本,在墙壁前不断比划,像是在解一道无形的谜题。


    张奇的耐心在耗尽。“杨莺,够了。这只是你的猜测。”


    “周文用自己的死做诱饵,你以为他会让我们空手而归吗?”杨莺反问,“他赌的,就是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能看懂他的语言!”


    她的手停下了。


    她没有再碰那些书,而是走回墙边,用手掌,覆盖在一块青砖上。


    那块砖,恰好在两堆书的中间点上。


    “机关,讲究的是平衡。”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解释,“不是物理的平衡,是逻辑的平衡。《营造法式》讲的是规矩,是方圆。《南华经》讲的是逍遥,是无外。”


    “一个入世,一个出世。一个为生,一个为死。”


    她看向张奇,“你,去推那边的书架。我,推这边的墙。必须同时用力。”


    张奇看着她。


    “你疯了。”他说。


    “我们早就疯了。”杨莺说。


    张奇不再犹豫。他走到那倒塌的书架旁,用尽全力,将它扶起,抵向墙壁。


    在另一边,杨莺手掌贴着那块青砖,缓缓用力。


    嘎——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见的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


    张奇面前的墙,纹丝不动。


    他看向杨莺。


    杨莺面前的墙,也纹丝不动。


    “失败了。”张奇的身体垮了下来。


    “不。”杨莺走到书房正中,看着他们刚才的动作留下的痕迹,“我们找对了地方,只是用错了钥匙。”


    她环顾四周,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书桌上那个翻倒的笔洗上。


    笔洗旁,一錠残墨,断成了两截。


    杨莺走过去,捡起那两截断墨。她将断口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看着那重新完整的墨錠,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回到墙边,对张奇说:“再来一次。”


    “什么?”


    “这一次,不是推。”杨莺把一截断墨递给他,“是敲。”


    她把另一截断墨握在自己手里。


    “用一样的力道,一样的节奏,敲击我们刚才推过的地方。”


    张奇握着那半截冰冷的墨,只觉得荒谬。


    “三下。”杨莺说。


    她举起手。


    咚。


    清脆的一声。


    张奇咬牙,也举起手,对着书架后的墙壁。


    咚。


    两响合一。


    咚。咚。


    咚。咚。


    三声之后,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一息。


    两息。


    三息。


    咔嚓。


    那面墙壁,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没有灰尘落下,没有巨大的声响。它安静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只容一人侧身进入的黑暗夹道。


    一股尘封了十几年的空气,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财宝,只有一张小小的案台,和案台上的一只木匣。


    张奇走进去,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页残缺的纸。


    他先展开那封信。上面的字,用的是军中传递密报的切口,每一个字都被拆解重组过。张奇只看了一眼,就全身冰冷。


    信里说,十三年前,他,周文,兵部司库司主事,被迫亲手篡改了神武大营与青州军的军械交接文书。他将一批劣质的火药和弩箭,换掉了原本应该送往前线的精良装备。


    他还说,他亲眼看见,兵部尚书王德安,是如何将一份伪造的,杨国公通敌的“证据”,放入了送往宫中的密报里。


    张奇的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信,拿起了那页残破的名单。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被火燎过,只剩下七八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不是王德安。


    也不是兵部尚书。


    那是一个国姓。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姓氏。


    是当今皇太后的母家,被封为安国公的,李家。


    李骥。


    张奇手里的那张纸,变得有千斤重。


    他终于明白,他们要对抗的,不是盘根错节的朝中势力。


    他们要对抗的,是这大周的半壁江山。


    那张纸从张奇手中飘落。杨莺没有去捡。她的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戳在书房的死寂里。


    “李骥。”她说。


    张奇没有回应。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连同那封周文的遗信,小心地折好。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沉重,像是怕惊醒了纸上那个名字。


    “我们把它放回去。”张奇说。


    “放回去?”杨莺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证据就在这里!”


    “这不是证据。”张奇把信和名单放回木匣,盖上盖子,“这是催命符。是所有人的催命符。”


    “我爹的命就不是命?”


    “是。”


    张奇看着她,“青州军数万将士的命,是不是命?大周的国本,是不是命?”


    杨莺不说话了。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张奇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手里的半截断墨,又从地上捡起自己的那半截。他将两截断墨并在一起,放回了笔洗旁。


    “我们没来过这里。”他说。


    他将倒塌的书架重新扶正,把散落的书一本本码好。


    杨莺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走到那面墙壁前。


    她伸出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钥匙呢?”她问。


    “还在我们手里。”张奇说。


    他走到杨莺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们抬起手,用一模一样的节奏,敲击墙面。


    咚。咚。咚。


    三声闷响。墙壁悄无声息地合拢,严丝合缝。


    书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那股尘封的空气,还残留在鼻尖。


    张奇拉着杨莺,走出了书房。


    他反手关上门。“忘了它。”他说。


    “我忘不了。”杨莺说。


    “那就烂在肚子里。”张奇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


    离开杨府时,夜色已深。长安城的坊墙早已落下,街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