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视线越过一众官员,落在场中那个忙碌的青色身影上。


    张奇。


    他正在调试一架造型奇特的弩机。那弩机通体漆黑,比寻常军弩要小巧,结构却复杂百倍。


    “殿下,放心。”一个声音在龙云耳边压得极低,是禁军副统领王通,“轴承已经换了。用的就是王家送来的那批‘好料’。只要他敢连弩齐射,机括一动,必炸膛。届时,就说是他自己学艺不精,死无对证。”


    王通的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一个工部的小小主事,竟敢撼动王家和三皇子,简直是自寻死路。


    龙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心跳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这个局,他亲自布下,从断掉龙胆草和七叶莲的药路,到这校场上的致命陷阱,环环相扣。他要的,就是张奇死在这里,死得“合情合理”。


    他看着张奇苍白的脸色,心中冷笑。想必是那毒已经发作了。一个将死之人,还妄图翻天?


    场中,张奇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动作让他体内的毒素一阵翻涌,呼吸都重了几分。他没有去管那些挂着虚伪笑容的兵部、工部官员,也没有去看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各方眼线。


    他忽然转身,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高台上的龙云。


    整个校场数百人,他仿佛只看得到那一人。


    “三皇子殿下!”


    张奇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场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此弩乃我大周革新之器,关乎北境安危。殿下亲临监造,实乃军士之福。”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开山第一箭,象征我大周武备革新。卑职人微言轻,不敢僭越。恳请殿下亲自试射,以壮我大周军威!”


    话音落下,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从张奇身上,猛地转向了高台上的龙云。


    王通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他愕然地看向三皇子,嘴巴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龙云敲击扶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砸中。


    他……他让我去试射?


    那弩机里装的是会炸膛的轴承!他是想让我去送死?


    不,不对。他不可能知道。如果他知道,此刻应该做的是揭发,而不是邀请。


    他在试探我!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窜起,让龙云背脊发凉。他若拒绝,就是心虚!在兵部、工部,在百官的注视下,他身为监造皇子,却不敢亲手试射自己“监造”的国之利器?这传出去,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日朝堂之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会如何将他淹没。


    他没有选择,他必须去。


    “好。”


    龙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缓缓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仪态看不出丝毫破绽。“张主事有心了。如此国之重器,本王自当亲试。”


    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不过十几级台阶,他却觉得像是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王通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他想开口,却被龙云用眼神制止了。事已至此,多说一个字都是错。


    张奇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龙云走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殿下,请。”张奇将弩机双手奉上。


    龙云接过弩机,入手沉重。那冰冷的铁器,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刺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殿下,只需对准百步外的靶心,扣动机括即可。”张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龙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赌一把!赌他只是虚张声势,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举起弩机,冰冷的机身贴着脸颊,他甚至能闻到上面桐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他瞄准了远处的红心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龙云的手指搭上了机括。


    他闭上眼,猛地一扣。


    嘎——吱——嚓!!!


    预想中的弓弦弹出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断裂的刺耳异响!


    整个弩机在他手中剧烈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反冲回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碎了。机括被死死卡住,弩箭纹丝不动。


    没有爆炸。但,失败了。


    以一种最彻底、最刺耳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失败了。


    龙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件“废物”,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全场哗然。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怎么回事?卡住了?”


    “这……这就是新式武器?”


    “张主事,这……”


    王通的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不懂,为什么没有炸?明明应该炸膛的!这种卡死,比炸膛更让他恐惧!


    张奇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他上前一步,从失魂落魄的龙云手中,平静地拿回了那架废掉的弩机。


    他动作熟练地卸下机匣外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复杂的机括中,用两根手指,拈出了一枚已经碎裂变形的铁环。


    那正是被换掉的劣质轴承。


    他托着那枚废铁,走到龙云面前,举到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


    “殿下请看。”


    张奇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如钟鸣。


    “这就是王家送来的,用在军国重器上的轴承。”


    那枚碎裂的铁环,静静躺在张奇的掌心。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嘣!!!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不是来自机括,而是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那根坚韧的牛筋主弦,在内部错位力量的撕扯下,骤然从中崩断!


    断裂的弓弦如同一条狂怒的铁鞭,携着万钧之力狠狠抽向机身!


    铛——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