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着看张建军发怒,或者是林晚当场毒发。
两个大队人员眼神复杂,既觉得恶心,又莫名地被那气味勾得有些心浮气躁。
王桂香和林老栓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女儿这是疯了吗?
让村大队干部喝这东西?
张建军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理智告诉他,这碗东西极其可疑,不能碰。
但那股直冲脑门的复杂香气,混合着热气腾腾的食物气息,以及眼前少女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这年头,谁没挨过饿?
谁没在梦里闻见过肉香?
这碗汤,再难看,它散发出的热量和油脂的气息,却是真实的!
更重要的是,林晚刚才那句“我爹喝了……今儿一早就能下炕”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悄然发芽。
如果……如果这所谓的“土方子”真有点用处呢?
公社里多少社员饿得浮肿?
多少老人孩子病怏怏的?
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气味,再次灌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碗沉甸甸的烫手的汤碗。
“张干事!你不能喝啊!”
王婶急得跳脚。
“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脏东西!万一……”
张建军没有理会她。
他端着碗,凑近鼻子闻了闻,那股混合的气味更加清晰浓郁了。
他用勺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粘稠的野菜,舀起一小勺带着肉糜和野菜的汤汁,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缓缓送入口中。
滚烫!
咸!
浓烈的草药苦涩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山野的腥气,和野葱山胡椒混合的霸道辛香!
这味道绝对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还有些难以下咽!
张建军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他脸上的肌肉,都因为那强烈的味觉冲击而微微抽搐。
王婶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王桂香则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咕噜……”
谁知,就在下一刻,张建军那有些脆弱的胃,在接触到这温热的带着油脂和复杂成分的液体后,竟然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鸣!
那股在尖锐时刻存在的饥饿绞痛感,竟然被这口热汤奇异地抚平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只有一丝丝,但在这饥荒岁月里,这一点点来自胃部的暖意和满足,不啻于久旱逢甘霖!
更让张建军惊讶的是,那浓重的草药味和腥气在口腔中短暂停留后,竟然隐隐回上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甘?
张建军脸上痛苦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愕和难以置信。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依旧卖相惊悚的浓汤,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瘦小却眼神坚定的林晚,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张干事,怎么样?我没骗您吧?是不是喝下去,胃里就舒服一点了?”
林晚适时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和一点点小得意。
“这汤看着吓人,喝着也冲,可劲儿都在里头呢!祖上传下来的方子,错不了!”
张建军没有说话,他沉默地又舀起一勺,这次,他吹了吹,仔细地品尝起来。
依旧是那股强烈的怪异的味道。
但因为他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胃里那点真实的被抚慰的感觉,他竟觉得这汤……似乎也不是那么完全无法接受?
尤其是在这饿死人的年景里,这碗汤蕴含的热量,和可能存在的微弱“药效”,显得弥足珍贵。
他一勺接一勺,虽然眉头依旧紧锁,表情复杂,但竟然将那碗分量不小的浓汤,一口一口,全部喝了下去!
灶房里一片死寂……
只剩下灶膛里小干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张建军吞咽汤水时那略显粗重的吞咽音。
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
他眉头紧锁,脸上的肌肉时不时因为那难以言喻的味道而抽搐。
但他没有停,一勺接一勺,直至碗底见空。
“嗝……”
一个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饱嗝,从张建军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自己也愣住了一下,随即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红晕。
但紧接着,一股真实的带着暖意的饱腹感,取代了之前那刻骨的饥饿绞痛,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胃里,甚至带来一丝久违的……满足后的慵懒感?
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得真切,让他心头巨震。
王婶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僵住。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大张,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怎么也想不通,张干事竟然真的把那碗看着像毒药的东西喝光了?
而且还……打嗝了?!
两个大队人员也面面相觑。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困惑,还有一丝被那香气勾起的,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蠢蠢欲动。
王桂香和林老栓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死死盯着张建军,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林晚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但她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只是用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望着张建军。
张建军缓缓放下碗,粗陶碗底磕在简陋的灶台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残留的那股复杂气味彻底置换出去。
然后,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晚的脸,又掠过她身后吓得魂不附体的父母,最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落在王婶那张写满失望和不解的脸上。
“味道……确实很怪。”
张建军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那浓烈味道熏染过的沙哑。
“但……”
这个“但”字,让王桂香和林老栓的心猛地一沉,王婶则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林晚同志说的‘祖传土方子’,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张建军话锋一转,语气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药食同源,古来有之。
在当下这个特殊时期,只要能安全地补充体力,对抗饥饿和疾病,任何经过实践检验的行之有效的土办法,都不应该被轻易否定,更不能随意扣上‘封建迷信’或‘巫药’的帽子!”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严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王婶。
王婶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急忙辩解道。
“张干事!我……我也是为了集体好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
“够了!”
张建军沉声打断她。
“事实胜于雄辩。这碗汤我喝了,目前没有任何不适。
林老栓同志看起来,也确实比前两日精神了些。
至于田鼠……”
他顿了顿,看向林晚。
“虽然田鼠是祸害,但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社员自发捕捉食用,客观上减少了鼠害,也……算是一种自救。
这次就不做追究了。
但是……”
他的话锋再次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