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理舟看着裴星夜,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过来人的怜悯与惋惜。
在他看来,这个被判了死刑的年轻人,刚刚抓到了名为《九转还魂丹》的救命稻草。
却发现这根稻草的另一头,系在九天之上的云端,根本无法触及。
这种从希望到绝望的落差,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天才。
楚清瑶紧张地看着裴星夜,手心里全是汗。
她想开口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然而,裴星夜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两人的预料。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
至悲,至喜?
情感……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变量。
将活命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虚无缥缈的情绪上,这和赌博无异。
“导师。”
裴星夜忽然抬起头。
“鲛人,有泪腺吗?”
“……啊?”
慕理舟正准备说几句“天无绝人之路”之类的场面话,却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
什么……泪腺?
这小子,关注的点是不是有点歪?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裴星夜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追问,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它们是胎生还是卵生?体温是恒定还是随环境变化?”
“所谓的‘鲛人泣珠’,流出的‘眼泪’,是单纯的液体,还是混杂着灵魂能量的结晶体?”
“还有,它们的‘悲伤’和‘喜悦’,有没有物理性的触发条件?比如特定的声波频率,或者某种神经毒素?”
一连串的问题,接二连三地扎向慕理舟。
楚清瑶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和拿到鲛人泪有什么关系。
但慕理舟,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学院里最博学的考据系导师,脸上的表情却在飞速变化。
从错愕,到茫然,再到……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了这个一年级新生的、听上去无比基础的问题。
他知道鲛人一族的古老传说,知道它们与月光和潮汐的神秘联系,知道它们歌声中蕴含的灵魂魔力。
甚至知道三百年前某位大帝试图强行圈养鲛人,最后整个舰队连同那位大帝一起被歌声引向海底深渊的秘闻。
可他妈的,他就是不知道鲛人有没有泪腺!
这些知识,古籍上根本没有记载!
谁会闲得蛋疼去研究这个?
在所有人看来,鲛人就是一种神秘、强大、不可揣测的灵魂生物。
它们的眼泪,是神话的产物,是情感的结晶,你只需要知道它很珍贵、很难得,就够了!
“你问这些……做什么?”慕理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星夜笑了,表情自信又疯狂。
“导师,你看待问题的方式,和裴一山一样,都停留在‘术’的层面。”
“你们想的是,如何用计谋,如何用情感,去‘骗’,去‘诱导’,让鲛人心甘情愿地流泪。这是一条路,但主动权在别人手里。”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而我,想走另一条路。”
“情感是结果,不是原因。我想知道诱发这个结果的……病理机制。”
病理机制!
当这四个字从裴星夜口中说出时,慕理舟浑身一震,手中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裴星夜根本没想过去“感动”鲛人!
他想的,是把鲛人当成一个精密的生物仪器,去解剖它,去分析它,去找到控制它“流泪”这个生理反应的开关!
这是何等疯狂、何等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已经不是御兽师的思维,而是……创世神才有的视角!将神话拉下神坛,用手术刀去解构它的本质!
“疯子……你真是个疯子!”慕理舟喃喃自语,但却没有半分贬低。
“原来如此!这才是‘万象考据’的真谛!不是考据历史,而是考据万物的本源!”
他明白了裴星夜的优势所在。
裴一山,乃至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陷入“如何让鲛人悲伤”的思维定式。
他们会去布局,去演戏,去制造惨剧。
但裴星夜,却在试图从根源上绕开“情感”这个最大的障碍。
如果他能找到一种物质,能刺激鲛人的泪腺(如果有的话),产生与“泣珠”同样效果的生理反应……
那他需要的,就不是一个感人至深的故事,而是一剂精准的药剂!
“我明白了。”慕理舟重新坐回摇椅上,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小子,你的方法,我学不会。但你的路,我可以帮你铺一段。”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玉的蓝色令牌,令牌上刻着古老的潮汐符文。
“这是‘听潮令’,天启学院与东海‘观潮阁’的信物。”
观潮阁是东海最大的情报组织,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只做生意。
“凭此令,你可以让他们为你查三件事,甚至请他们的阁主出手一次。”
“东海很大,鲛人的踪迹更是飘忽不定。但有一个地方,你一定能找到线索。”
“哪里?”
“望海城,我有十几年没去过了。”慕理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那是五大帝国东部边境最大的一座港口城市,也是最混乱、最繁华的地方。天堂与地狱,光明与罪恶,都在那里交织。那里有东海最大的拍卖行,也有……最大的魂兽黑市。”
魂兽黑市。
裴星夜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账簿上“已派人布局”是什么意思。
常规手段得不到,那就走黑色的路。这很符合裴一山的风格。
“多谢导师。”裴星夜接过听潮令,没有多余的客套。
“去吧。”慕理舟挥了挥手,“记住,裴一山肯定也在盯着东海。他的布局比你早,势力比你大。别死了。”
“他会的,我不会。”
裴星夜转身离去,留下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楚清瑶和陷入沉思的慕理舟。
……
三天后,一头翼展超过二十米的巨型风鹏,正平稳地翱翔在万米高空。
这是前往东海望海城最快的交通工具之一。
裴星夜坐在靠窗的位置,闭目养神。他没有去功勋殿兑换飞行魂兽,那太招摇。
对他而言,混在人群中,永远是最安全的选择。
风鹏的客舱颇为宽敞,乘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声谈笑。
“听说了吗?这次望海城的‘黑石拍卖会’,压轴的宝贝,据说是一头活的、拥有王族血脉的幼年鲛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商人,压低了声音,对同伴炫耀着自己的消息。
“什么?活的鲛人?拍卖会那帮家伙疯了?他们不怕鲛人一族的报复吗?”
“嘿,报复?谁知道是不是野生的?再说了,只要契约了,那就是自己的魂兽,鲛人一族还能打上门来不成?”
“啧啧,那得多少钱啊……”
“钱?对那些大家族来说,钱算个屁!”
裴星夜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贩卖鲛人……看来望海城的罪恶,比慕理舟描述的还要直白。
就在这时,客舱的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和压抑的哭泣声。
裴星夜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身穿统一制式铠甲的护卫,正粗暴地将一个巨大的、用黑布蒙着的铁笼抬了进来。
笼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发出“呜呜”的咽喉。
“都他妈看什么看!滚开!”为首的护卫长相凶狠,腰间佩着长刀,满脸煞气地呵斥着周围的乘客。
乘客们敢怒不敢言,纷纷避让。
一阵风吹过,将那块黑布掀起了一角。
裴星夜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笼子里的,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人形生物。
她蜷缩在角落,浑身湿漉漉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闪烁着微光的淡蓝色鳞片。
她的手脚被刻着禁制符文的镣铐锁住,镣铐深深地嵌入皮肉,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她有一头海藻般深蓝色的长发,和一双惊恐不安的、犹如被蒙上了厚厚尘埃的蓝宝石般的眼睛。
不是人类的孩童。
是鲛人。
一个被捕获的、年幼的鲛人。
那名护卫头子注意到了裴星夜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过来,用口型无声地威胁:
“再看,挖了你的眼!”
裴星夜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装作只是一个普通旅客。
但他的脑海中,却已经像最精密的仪器一样,开始飞速运转。
护卫三人,修为在二阶到三阶初级不等。
铁笼材质为淬火黑钢,附有禁魂符文。
幼年鲛人生命体征微弱,灵魂波动极不稳定……
他想起了裴一山账簿上的那句话。
【于‘黑石拍卖会’,高价购得‘无根之水’线索。注:线索指向东海鲛人泪,已派人布局。】
高价购得线索……
会不会,这就是裴一山布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