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不怀疑这个状若疯魔的老太婆能干出这种事。在南洋那片充满了神秘与蛮荒的土地上,流传着无数种恶毒残忍的降头术,将活人炼成器物,正是其中最邪门的一种。
鬼手婆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此刻正放肆地、如同屠夫打量牲口一般,在我身上来回扫视。她似乎在评估,用我身上的哪个部位做灯芯,哪个部位的油脂最耐烧。
她身后的四名降头师,也一步步地向前逼近,脸上挂着残忍而戏谑的笑容,像四只缓缓收拢巨网的蜘蛛,彻底封死了我所有的退路。
绝望。
一种比刚才在幻境中,还要浓烈百倍的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
刚才面对幻境,我尚且知道那是虚假的,总有破绽可寻。可现在,面对这些活生生的、穷凶极恶的敌人,面对这个被彻底锁死的钢铁囚笼,我还能指望什么?
我的大脑,因为极度的恐惧,反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空白。
鬼手婆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她嘴里那口恶心的黑牙,她手中那根由兽骨制成的、顶端似乎还镶嵌着一颗眼球的拐杖……所有的一切,都像慢动作电影一般,在我眼前清晰地呈现。
我完了。
不,不能完!
二叔还在外面!他还在等着我!我背上这面八方风幡,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如同一道电流,猛地贯穿了我那片空白的大脑!我强迫自己那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的眼球,开始转动,像一台疯狂运转的雷达,扫描着这个死胡同里的每一寸空间,寻找任何一丝一毫的可能性!
铁门,被锁死了。墙壁,是坚固的水泥。头顶,是封死的通风管道。
没有出路,没有任何出路!
不!一定有!一定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我的目光,绝望地扫过布满污渍的墙壁,扫过生锈的消防水管,扫过角落里一堆废弃的纸箱……突然,我的视线,猛地定格在了我右手边不远处,墙壁上的一个不起眼的红色盒子上!
那是一个嵌在墙壁里的、最老式的手动火灾报警器!红色的底座,上面覆盖着一块方形的玻璃,玻璃后面,是一个醒目的黑色按钮。旁边还用中英双语,贴着一张早已褪色发黄的说明:“遇有火警,请击碎此玻璃,按下警报”。
那一瞬间,我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火警!警报!
一个无比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如同野草一般,在我那片被绝望占据的脑海里,瞬间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打不过你们,难道我还不能“报警”吗?
我请不来警察,难道还不能把这栋楼的“消防”给请出来吗?
没错,这个死局里,唯一的变数,不是神仙,不是救兵,而是这栋大厦本身!是这栋充满了混乱与活力的、属于现代文明社会的、拥有它自己一套规则的……重庆大厦!
“呵呵呵……后生仔,諗住点死未啊?”鬼手婆似乎很享受我此刻的绝望,她拄着拐杖,一步步地向我逼近,“我最中意听啲后生仔临死前嘅哀嚎,嗰种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她身后的四名手下,也狞笑着,缓缓地抽出了藏在腰间的、淬了毒的南洋弯刀。
就是现在!
我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我諗你老母!”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怒吼!这声怒吼,不仅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更是为了吸引他们一瞬间的注意力!
果然,鬼手婆和她的手下们,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意义的叫骂给弄得愣了一下。
而我等的,就是这不到一秒钟的破绽!
在怒吼出声的同时,我的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右侧的墙壁,猛地冲了过去!
我的目标,不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个红色的、能决定我生死的……火警警报器!
“啪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为我奏响的凯歌般的玻璃破碎声,在这条压抑的死胡同里,轰然炸响!
我根本顾不上右手手背被玻璃碎片划出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用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拳头,狠狠地、用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砸向了那个黑色的、代表着希望的按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静止了。
鬼手婆脸上的狞笑,凝固了。那四名降头师脸上的戏谑,也变成了错愕。
他们似乎都没想到,我这个被逼入绝境的猎物,最后的反抗,不是拼死一搏,不是跪地求饶,而是……去按一个跟这场战斗,毫无关系的火警警报。
短暂的寂静之后。
“呜——呜——呜——!!!”
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无比的火警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这条走廊里、在这整个楼层、在这整栋重庆大厦的每一个角落,疯狂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是如此的巨大,如此的刺耳,仿佛有一万个人,同时在你耳边,用最大的力气,吹响了哨子!
鬼手婆和她的手下们,显然也没料到这玩意儿的动静会这么大,一个个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了极其痛苦的表情。
但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警报声响起的第二秒,我们头顶天花板上,那些积满了灰尘的消防喷头,突然“噗”的一声,集体爆开!
冰冷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的消防用水,如同瓢泼大雨一般,从天而降!瞬间就将我们所有人都给淋成了落汤鸡!
混乱!
一场彻头彻尾的、声光电俱全的、由我亲手导演的……巨大混乱!
“啊!!”
“Fire! Fire!”
“Aag! Aag lagee hai!”
“Api! Api!”
大厦里,瞬间就炸开了锅!无数扇房门被猛地推开,穿着各种服饰、说着各种语言的住客们,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与那刺耳的警报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无比喧闹的末日交响乐!
鬼手婆那张老脸,已经因为愤怒而彻底扭曲!她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十拿九稳的猎杀,竟然会被一个现代社会的消防警报,给搅得天翻地覆!
“你个死扑街!我发誓要将你……”
她那怨毒的嘶吼,还没喊完。
“砰!”
一声巨响,从我们身后的铁门处传来!
只见那扇被铁链锁死的消防门,竟然被人从外面,用一股极其刚猛的力道,给硬生生地踹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下山猛虎一般,从门外冲了进来,稳稳地落在了我和鬼手婆之间!
是二叔!
他此刻的形象,也有些狼狈。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刚才为了摆脱纠缠,也经历了一场恶战。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阿安,做得好!”二叔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个被我砸碎的警报器,瞬间就明白了一切,他冲着我大声喊道,“醒目仔!跟我走!”
“拦住佢哋!”鬼手婆也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
那四名降头师,立刻就想冲上来。
但此刻,整个消防通道里,已经挤满了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人流!人挤人,人推人,他们四个人,就像是四块妄图阻挡洪水的石头,瞬间就被这股混乱的人潮给冲得七零八落!
“走!”
二叔一把拉住我的手,根本不给鬼手婆任何再次出手的机会,转身就汇入了那股奔涌的人潮之中!
我们叔侄二人,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以及此刻混乱的掩护,在这栋已经彻底陷入瘫痪的大厦里,左冲右突。我们跟着人流,冲下了楼梯,穿过了早已被淋得一片狼藉的商场,最终,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成功地冲了出去!
夜晚的弥敦道,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清新的、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涌入我的肺部,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我和二叔,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街对面,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我们刚刚逃出来的那栋充满了传奇与罪恶的大厦,此刻正上演着一出极其壮观的“好戏”。数十盏消防车和警车的红蓝色警灯,将它的外墙映照得如同白昼,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尖沙咀的夜空。无数的人流,正如同工蚁一般,源源不断地从它的一个个出口里,涌动出来。
一场由我亲手点燃的、盛大的“烟火”,正在这片香港最繁华的地段,华丽地上演着。
我看着这壮观的一幕,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痛快,百感交集。
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二叔,准备迎接一场劈头盖脸的臭骂。
然而,二叔并没有骂我。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片由我制造出来的、壮观的混乱,又转过头,看了看我这个狼狈不堪、满脸雨水和血污的侄子。
他那张一向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既无奈,又好笑,甚至还带着一丝欣赏的……极其复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