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锈迹斑斑的电梯门,如同一张等待猎物的巨口,在我们面前缓缓张开。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地板中央,那个由暗红色血液绘制的复杂符咒,正散发着如同心跳般、时明时暗的诡异红光。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朽的恶臭,从轿厢深处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脚下,那些从沼泽中伸出的惨白手臂依然死死地缠绕着我们,并且在不断地施力,试图将我们拖拽回那无尽循环的走廊之中。
进,还是不进?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进去,可能是一个更加凶险的陷阱;不进,则会被这“沼鬼降”活活拖死。
「阿安,跟住我!入去!」
二叔的声音,在这关键时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猛地一跺脚,虽然没能震开那些鬼手,但却借着一股力,率先一步跨入了那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之中。
我心一横,也紧跟着他的脚步,一头冲了进去。
就在我们双脚踏入电梯轿厢的瞬间,身后的电梯门,“哐当”一声,猛然关闭!将我们与那条无尽的走廊彻底隔绝。
脚下传来一阵轻松,那些缠绕着我们的惨白手臂,竟然随着电梯门的关闭,如潮水般褪去,重新缩回了那片不知何时已经恢复成水泥地面的地板之下。
然而,我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轿厢地板上的血色符咒,红光大盛!
“滋啦——”
整个轿厢的四面墙壁上,瞬间浮现出了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他们像是被禁锢在铁皮里的冤魂,拼命地向外凸起,将轿厢的金属内壁,挤压得变了形。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百怨婴啼”之声,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这一次,声音近得仿佛就在我们耳边尖啸。
「二叔!呢个符咒系咪就系阵眼啊?」我捂着几乎要裂开的脑袋,大声对他喊道。
「唔系!」二叔的目光,却根本没有停留在地板的符咒上,而是死死地盯着轿厢的正上方,声音凝重地说道,「呢个血咒,只系一个‘放大器’,用嚟增强幻境嘅威力,扰乱我哋心神。真正嘅阵眼核心,一定系有实体嘅‘降头物’!而家啲降头师,最兴将呢啲污糟嘢,收埋喺天花板啲夹层入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只见电梯轿厢的天花板,是一块块拼接起来的、早已泛黄的塑料板。其中一块,似乎有被挪动过的痕迹,边缘留下了一丝缝隙。
「阿安,我托你上去!将佢挖出嚟!」二叔当机立断。
「好!」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内心所有的恐惧。二叔在我面前半蹲下来,用他那坚实可靠的肩膀,搭成了一座人梯。我没有丝毫犹豫,踩着他的肩膀,努力地向上伸长了身体。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用来防身的折叠刀,用刀尖,费力地插进天花板那条细小的缝隙里,然后用力向下一撬。
“啪嗒”一声,那块老旧的塑料板应声而落,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积满了灰尘与蛛网的夹层空间。
一股比刚才那股血腥味,还要浓烈百倍的、令人作呕的尸臭,瞬间从那个洞口里喷涌而出,熏得我差点从二叔的肩膀上掉下去。
「忍住!就喺裏面!」二叔在我脚下沉声喝道。
我强忍着那股几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给呕出来的恶臭,将手,颤抖着,伸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夹层里。
我的指尖,先是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粗糙的、如同石头般的物体。然后,我又摸到了一团团油腻腻、湿滑滑的、像是水草一样的东西,正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那个“石头”之上。
最让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当我握住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竟然在我的掌心里……微微地、有规律地……跳动了一下!
像是某种邪恶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心脏。
我吓得几乎要将它直接扔掉,但二叔的催促声再次从下方传来:「搵到未啊?」
我心一横,咬紧牙关,将那个东西,猛地从夹层里拽了出来!
借着地板上血咒散发的红光,我终于看清了自己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人类拳头大小的、早已风干发黑的……猴子头骨!
而头骨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一圈又一圈乌黑油亮的、属于女人的长发!在那长发的缝隙间,还能看到一些用毒蛇牙齿和蜈蚣残肢制成的、充满了南洋风格的恶毒装饰。
整个猴头骨,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过的、充满了邪异美感的艺术品。而那阵若有若无的“心跳”,正是从这头骨的内部,传递出来的!
「二叔!系呢个!」我大喊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将这个邪物从手中丢出去。
「好!用火!烧咗佢上面啲头发!」二叔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一丝兴奋,「降头术呢啲阴濕嘢,最怕就係人間啲陽火!快啲!」
我手忙脚乱地从他肩膀上跳下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式的Zippo打火机。
也许是因为紧张,我的手抖得厉害,一连打了好几次,才“噌”的一声,擦出了一簇金黄色的火苗。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那跳动的火焰,直接凑向了猴子头骨上缠绕着的、油腻腻的女人长发。
“吱啦——!”
就在火焰接触到头发的一瞬间,那头发仿佛被浇了汽油一般,轰然烧起!一股极其难闻的、如同烧焦皮革般的焦臭,瞬间充满了整个轿厢!
与此同时,我手中的猴子头骨,开始剧烈地颤抖、跳动!一声不似人类、也不似任何野兽的、极其尖锐刺耳的惨叫声,猛地从那头骨的内部,爆发了出来!
“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仿佛有无数个冤魂,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它们最后的哀嚎。
紧接着,我们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
地板上的血色符咒,墙壁上的人脸,空气中那令人发疯的哭啼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镜子,“咔嚓”一声,布满了无数道裂纹!
然后,“轰”的一声巨响!
整个幻境,连同那刺耳的尖叫声,一同……轰然破碎!
无数刺眼的光芒,如同碎片般在我们眼前炸开。
等我再次恢复视觉时,发现我们依然站在那个狭小、闷热、充满了咖喱味的电梯里。只不过,电梯门是大开的,并且卡在了十一楼和十二楼之间,不上不下。我们正前方的楼道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三个穿着黑色东南亚服饰的男人。
这三个人,一个个面色发黑,嘴唇发紫,嘴角还挂着早已凝固的黑色血迹,双眼翻白,人事不省。在他们身旁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一些小布人、骨头渣子和装在瓶瓶罐罐里的各色粉末。
显然,他们就是刚才那些降头的施术者。因为法术被我们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破除,遭到了反噬,心神俱损,短时间内,是绝对醒不过来了。
「仆街!玩埋啲阴濕嘢!」二叔朝着地上那几个人,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他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我,说道:「唔好理佢哋,我哋走!去搵人!」
我们没有多做停留,合力扒开已经变形的电梯门,从那半高不低的轿厢里跳了出来,重新踏上了十三楼那坚实的地面。
真实的十三楼,远没有幻境中那么诡异和恐怖。这里,就是一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混乱而又真实的贫民窟。走廊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空气中飘散着各种饭菜和香料混合的奇特味道,各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从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传出。
我们根据二叔那早已模糊的记忆,在这如同迷宫般的真实走廊里,快速地穿行着。最终,在走廊的最深处,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拐角,我们找到了此行的最终目标。
那是一家没有任何招牌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杂货铺。店铺的门脸很小,门口堆着几个装满了旧报纸和废弃电器的纸箱,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还藏着一家店。
我和二叔对视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一前一后地,走了进去。
店铺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拥挤。货架上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异国商品,只在中间留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窄过道。
而在那堆积如山的杂物之后,小小的柜台后面,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们。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借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张砂纸,在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一块看不出材质的深色木料。
“沙……沙……沙……”
那极富韵律的、平稳的摩擦声,在这间小小的店铺里,显得异常清晰。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与混乱,都与这里无关。
我们刚才在幻境中经历的那场生死恶斗,与眼前这平静得近乎与世隔绝的画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甚至有些荒诞的对比。
我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破这片宁静。
那个一直背对着我们的老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沙……沙……”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那块已经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料,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然后,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语气,缓缓地开了口。
「你哋,比我預計嘅,要遲咗啲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