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大酒店3楼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天花板上，巨大的巴卡拉水晶吊灯，将数万个切面折射出的璀璨光芒均匀地洒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上。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精致菜肴和发酵葡萄的混合气息。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属于胜利者的庆功宴。
而林舟和张伟被安排在了最靠角落的一桌。这个位置远离主桌的喧嚣，视野却正好能将整个宴会厅的众生相尽收眼底。
林舟的登场，无疑在这场聚会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余波，至今未平。几乎每一桌的同学都在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朝这个角落瞥来。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嫉妒，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准备好看戏的、幸灾乐祸的期待。
"舟哥，我怎么感觉……咱们跟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张伟坐立不安，屁股在昂贵的丝绒椅子上挪来挪去，手心全是汗。
林舟没有说话。
他拿起面前的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色泽油亮的东坡肉。肉质软糯，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他平静地吃着，仿佛周围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终于，宴会的主角登场了。
王浩辰端着一杯盛满了波尔多红酒的高脚杯，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到了舞台中央。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麦克风。
"感谢各位同学，今天能来参加我和菲菲举办的这场聚会！"
他一开口，就将李菲菲的名字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引来一阵善意的、夹杂着吹捧的哄笑。李菲菲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矜持的微笑，像一个女主人。
王浩辰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如同精准制导的导弹，直接锁定了角落里的林舟。
"今天，我们班能全员到齐，我很高兴。特别是，我们还得感谢一下林舟同学，在百忙之中，抽空赏脸光临啊！"
他特意加重了"百忙之中"和"赏脸光临"这几个字，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林舟身上。
林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那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漂亮的泪痕。然后，他喝了一小口。
单宁的涩味，果味的香甜，在他舌尖绽放。
是瓶不错的酒。
见林舟毫无反应，王浩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却狠狠地打在了棉花上。
他不信邪。
"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的。"王浩辰的声音更大了，"林舟同学，毕业才不到1个月，就开上了保时捷，戴上了劳力士，真是让我们这些还在苦苦奋斗的同学们，羡慕得紧啊！"
"不知道林舟同学，是走了什么门路，发了什么大财啊？能不能给大家''分享''一下你的''发家史''，也让我们这些凡人，学习学习，开开眼界啊？"
他把"分享"和"发家史"两个词咬得极重，其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你的钱，来路不明。
这句诛心之言一出，场下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
几个跟班立刻心领神会，开始起哄。
"对啊林舟，分享一下呗！别藏着掖着啊！"
"就是！是不是中彩票了？还是说……找到了什么富婆姐姐？"
"哈哈哈！林舟现在可是我们班最有钱的人了！必须得说两句！"
嘲讽的、戏谑的、不怀好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张无形的网，朝林舟收紧。
张伟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就要破口大骂。
林舟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张伟回头，看到了林舟的眼神。那眼神平静如深渊，让他所有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瞬间熄灭了。
林舟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夹了一筷子清蒸石斑鱼，细细地品尝着鱼肉的鲜美。
他越是这样平静，王浩辰心中的怒火就烧得越旺。那种被彻底无视的屈辱感，让他几乎快要失去理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菲菲动了。
她端着酒杯，莲步轻移，走到了林舟的桌前。
她一出现，所有的起哄声都默契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好戏要开场了。
李菲菲站在那里，微微俯身，一股高级香水混合着酒精的味道飘了过来。她看着林舟，眼神无比复杂，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惋惜。
"阿舟，"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到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我……我真替你高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带上了几分旧情。
"当初……当初是我不对，是我太现实，是我有眼无珠……"她端起酒杯，对着林舟，"我自罚一杯，就当是……向你赔罪了。"
说完，她仰起雪白的脖颈，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番表演，堪称教科书级别。
既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幡然醒悟"的痴情女形象，又再一次，将林舟钉在了"被抛弃的前男友"这个耻辱柱上。她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向所有人宣告：看，这个你们现在羡慕的男人，曾经，是我不要的。
如果林舟有任何反应，无论是接受、拒绝，还是愤怒，他都输了。
然而。
林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等她喝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正视了李菲菲。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龙虾肉，放进了旁边张伟的碗里。
"多吃点，这个新鲜。"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李菲菲那张写满了算计的脸上。
无视。
极致的，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视。
李菲菲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那份精心营造的楚楚可怜瞬间崩塌，只剩下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羞辱。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
一声暴喝，打断了她。
是王浩辰。
他再也忍不了了。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布置，所有的攻势，在林舟那铜墙铁壁般的沉默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把麦克风狠狠地往桌上一摔，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因为愤怒，他英俊的五官都有些扭曲。
"林舟！你他妈装什么逼呢！"
他终于图穷匕见，撕下了所有伪装。
"好！你不说是吧？行！"王浩辰指着林舟，又环视全场，声音大到整个宴会厅都在回响。
"今天！在座所有同学的消费！吃喝玩乐！全都由我王浩辰一个人买单！"
一阵稀稀拉拉的、敷衍的掌声响起。
王浩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胜利在望的笑容。
他猛地一指林舟，声音里充满了快意。
"……不过！"
"既然我们林舟同学，现在这么有钱，这么牛逼！"
"不如，就让他把今天全场的单都买了吧？"
"也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老同学，好好开开眼界，看看林大老板的实力，到底有多雄厚！"
话音落下。
整个宴会厅，那原本嘈杂的气氛，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针落可闻。
起哄的，看戏的，嫉妒的，羡慕的……所有的人，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动作，屏住了呼吸。
100多双眼睛，像100多盏聚光灯，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瘦削青年身上。
空气，凝固了。
压力，如山海般，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