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拉——”
声音清脆，也异常刺耳。
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割裂了闻语斋里那层用宁静、高雅和书香堆砌起来的虚伪外衣，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粗暴的内核。
林舟捏着那一页被撕下来的书页，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纸张的边缘是粗糙的毛边，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意大利文和一张精美的中世纪壁画插图。这薄薄的一页纸，此刻在他的指尖，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下撕扯中，被彻底抽空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抬头。
他能感觉到，那些黏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震惊，转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不解，有纯粹的鄙夷。他像一个闯入神圣教堂，并当众在圣像上涂鸦的渎神者，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羞耻感。
迟来的，却更加汹涌的羞耻感，像烧红的铁水，从他的头顶灌下，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的脸颊，不，是整张脸，连同脖子和耳朵，都烫得吓人。他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部，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那本价值九百九十九元的精装书，“啪”的一声掉在了深色的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一页被撕下来的书页，则轻飘飘地，打着旋，落在了地上。
他不敢去看苏晚晴的脸。
他甚至不敢去想象她此刻的表情。
他只想逃。
立刻，马上，从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逃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溺水的意识死死抓住。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慌乱而显得格外笨拙，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身后的一个展示架。
他顾不上这些。
他像一个犯下了滔天罪行后，企图逃离现场的罪犯，低着头，弓着背，用一种近乎奔跑的姿态，冲向那扇不远处的玻璃门。
每一步，都感觉背后有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在戳着他的脊梁。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人生，在今天，算是彻底完蛋了。他甚至可以想象，明天，海都大学的论坛上，就会出现一个帖子——《震惊！文学系穷疯了的某男子，竟在闻语斋撕书取乐！》。
他完了。
社会性死亡。
屈辱的念头和逃跑的本能交织在一起，让他大脑一片混乱。
五米，三米，一米……
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玻璃门，就在眼前。黄铜的门把手，在光线下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的金属时——
【叮！】
一道清脆悦耳的、宛如天籁般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这声音，与之前的机械音完全不同。它带着一种令人愉悦的、类似于游戏里爆出顶级装备时的音效。
【“顶级炫耀性消费”判定成功！】
【影响力评级：极高！】
【现场精神冲击评测：已达峰值！】
【触发……百倍返利！】
【奖励金额99,900元，已到账您的专属银行卡！】
几乎是在脑海中系统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他口袋里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也跟着发出一声急促的震动和清脆的短信提示音。
“嗡——叮！”
这声音，与系统提示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林舟伸向门把手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身体，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凝固在了门口。
他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一顿一顿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台旧手机。
屏幕上，一条银行的官方短信通知，正清晰地亮着。
【招商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06月12日15:42入账人民币99,900.00元，活期余额99,949.21元。
九万九千九百元。
余额，九万九千九百四十九块两毛一。
林舟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数字。
他反复地数着。
个，十，百，千，万……
五位数。
一个他从未在自己的银行账户里见过的，庞大到让他感到眩晕的数字。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刚才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垮的羞耻感，还在脑海的角落里残留着余温。可一股更加庞大、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浪潮，正从他的心脏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撼与极致狂喜的情绪！
像一道雷电，轰然劈开了他灰暗了二十二年的人生！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花了999元，承受了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屈辱的十分钟。
然后，他得到了99900元。
用尊严和脸面，换来了将近十万块钱。
这个认知，像一颗精神原子弹，在他的脑海中轰然引爆，将他过去二十二年建立起来的所有价值观、道德观，炸得粉碎！
原来……是这样。
原来，践踏规则。
原来，用金钱去羞辱那些看似高雅的东西。
原来，承受别人鄙夷的目光，竟然……可以换来如此真实，如此庞大，如此令人颤栗的回报！
这是一种何等病态的、却又让人欲罢不能的快乐！
刚才的羞耻感，在这一长串冰冷的数字面前，显得如此的廉价，如此的可笑。
什么狗屁尊严！
什么狗屁脸面！
能换来十万块吗？！
“卧槽……”
林舟从喉咙深处，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他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打破了。一种全新的、充满了力量和欲望的东西，正在疯狂地滋生、蔓延，占据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他慢慢地转过身，重新面向那个让他恨不得立刻逃离的书店。
他不再低着头，不再弓着背。
他的腰杆，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全场。
那个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还保持着张着嘴的姿态。
角落里的那对情侣，也像是两尊被吓傻了的蜡像。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前台。
落在了苏晚晴那张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
她还站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厌恶和鄙夷。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眼神，里面有震惊，有无法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某种颠覆她认知、让她感到生理性不适的、极度的冰冷和憎恶。
她像是在看一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丑陋的怪物。
若是三分钟前，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林舟一定会羞愧到想要当场死去。
可是现在……
林舟看着她，看着她那因为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她那双冰冷的、充满厌恶的漂亮眼睛。
他的心里，竟然生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非但没有愧疚，反而有一种扭曲的、报复性的快感。
你不是清高吗？
你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吗？
我就用最粗俗、最没文化的方式，把你捧在手心里的珍宝，狠狠地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
而你，却拿我毫无办法。
这种感觉，太他妈的爽了。
林-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迎着苏晚晴的视线，与她对视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逃。
他抬起头，挺直了胸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昂首阔步的姿态，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从容地走了出去。
将身后那一屋子的震惊与厌恶，彻底关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