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杀气如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南岁莞握着灿生红缨枪的手,不禁指节泛白,她紧盯着那片压顶而来的黑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她只觉嗡嗡作响。
温少虞的星汉长刀横在身前,他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再近些…”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声与鸦噪撕扯得破碎。
尸鸦群俯冲的速度极快,翅膀扇动的风压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股腐肉的腥臭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钻进人的七窍。
就在长刀与红缨枪即将挥出的瞬间——
“呱!”领头的尸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鸟群的动作竟在半空中齐齐一顿,它们矫健地松开了漆黑的爪子。
刹那间,天空中下起了一场诡异的“大雪”,成百上千张白麻纸,如漫天飞舞的蝶,又如送葬时撒下的纸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
没有利爪,没有尖喙,只有一片死寂的白。
温少虞的瞳孔骤然一缩:“躲开!别让纸沾身!”
他厉声高喝,反应快得惊人。话音未落,他已揽住南岁莞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同时手腕一振,星汉长刀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圆弧。
“唰——!”刀风呼啸,将二人头顶那片白麻纸尽数扫开,远远荡了出去。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这般身手。“哎哟!”一声惊呼,谢皇贵妃的侄子谢灵,被一张纸不偏不倚地糊在了脸上。
他这几日因在楼桑村带头闹事,害得众人险些中招,一直灰头土脸,此刻更是狼狈。谢灵手忙脚乱地扯下脸上的纸,本想扔掉,却被上面淋漓的墨迹吸引了目光。
他垂头丧气地瞥了一眼,可他却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颤抖着手指,将那张薄薄的麻纸凑到眼前,又看了一眼:“《讨…讨梁焉檄》?!”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丝破音的颤抖,划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南岁莞的心跟着猛地一跳,这个名字…
她看向温少虞,发现他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四个字时,竟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动。
谢灵像是魔怔了一般,指着那纸,结结巴巴地念出了第一句:
“‘…夫史者,镜也,鉴古可知兴替;君者,舟也,民为水能载亦能覆…梁神宗倒行逆施,加派‘剿饷’、‘练饷’,民不聊生,此为不仁!’”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墓园里,却如晨钟暮鼓,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南岁莞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她父亲南赫当朝丞相,其文采风流名满天下,而这篇《讨梁焉檄》,正是他一生中最负盛名的文章之一。
据说,当年此文一出,都城纸贵,文坛领袖赞其“一字值千金”,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又如警世之钟,醒人心智。
文中痛斥前朝梁神宗,为应对连年战争与国库赤字,横征暴敛;错杀漠北名将姬甫,又逼其弟姬隽仓促出战,致使兄弟二人皆战死沙场;重用宦官,党争不休,错失议和良机……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南岁莞曾听府中西席讲过,父亲写这篇檄文,是为了警示当今圣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可为何…为何会在此刻,以这种方式,从天上掉下来?
“…错杀姬甫,不纳其言,反令其弟姬隽孤军深入,终致漠北失守,此为不智!”谢灵还在念,声音越来越响,仿佛要将那纸上的磅礴之气都宣泄出来。
温少虞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南岁莞苍白的脸上,他看到她眼中的迷茫与震动,那双清澈的眸子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他的心蓦地一疼,他知道她又想起了她的父亲。
就在这时,那盘旋在众人头顶的尸鸦群,在投下所有檄文后,竟不再停留。
领头的巨鸦又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双翅一振,带着整片黑云,头也不回地朝远方天际飞去。
来如风雨,去似微尘,仿佛它们的任务,就只是来送这一场“文章雨”,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白麻纸,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人。
温少虞收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他走到南岁莞身边,低声问:“吓到了?”
他的声音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南岁莞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张麻纸。
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仿的是她父亲身子还康健时的笔迹。
她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眼眶一热,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父亲的葬礼,会收到这样一份来自他自己的“祭文”。
南岁莞的指尖冰凉,她迅速拨下那张沾在灿生红缨枪枪尖上的白麻纸,纸张轻薄,却似有千钧之重。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笔迹,一行行一字字,仿佛要将它们深深刻进骨血里,她默读着,心跳随着文字的起伏而剧烈搏动。
当读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窒。“权胜才则辱,威胜才则祸。”权力胜过才能,是耻辱;威势压过才能,是灾祸。
这是父亲在针砭前朝末代皇帝梁焉,说他虽有统领一军一团的威望,却没有治理一国之君主的才华与德行。
一瞬间,眼前的墓园、尸鸦、漫天纸屑都消失了。南岁莞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一个遥远的午后。
那也是一个雪后初霁的日子,暖阳融融,洒满蘅园。她坐在那张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案前,晃着两条小腿,百无聊赖地看着父亲。
父亲南赫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拿着一卷书,正苦口婆心地对她说教:“岁岁,你要记住,‘其知弥精,其所取弥精’。”
“什么意思呀,爹爹?”她歪着头,乌黑的眼珠里满是迷茫。
“意思是,你的见识越精深,你所能获取的东西才会越精良,”父亲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春风般的暖意。
父亲抿了口菊花罗汉果茶,接着说:“你要量力而行,力弱便休要负重,言轻就莫去劝人。切莫被一时的富贵迷了眼,忘了自己能端多大的碗。”
她听得一知半解,注意力全在桌上那碟精致的桂花霜糖糕上,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口水。那副馋嘴的可爱模样,惹得父亲失笑。
他放下书卷,伸出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小螺髻:“罢了,你现在听不懂也无妨。”
他的声音里满是宠溺:“若是真做错了事,也不打紧,再改就是了,知耻近乎勇。况且…”他顿了顿,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有爹爹帮你兜着。”
“爹爹…”一声破碎的呜咽从南岁莞的唇边溢出,回忆的暖阳,被现实的寒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还在这里,站在父亲的墓前。而那个说要为她兜底的人,已经永远地躺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之下。
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她握着麻纸的手背上,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决堤,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浸湿了父亲的笔迹。
忽然,一只更温暖、更宽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拿着一方干净的丝帕,温柔而笨拙地,替她擦拭着手背上不断落下的泪珠。
是温少虞,南岁莞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他的眼眸深邃,盛满了痛惜与爱怜。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涕泪交织地嗫嚅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这样?为什么总要别人为我兜底,为我照顾?
从前是爹爹,现在是温少虞…难道我天生就是个麻烦,只会惹祸,甚至…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心里,南岁莞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温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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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的心被她那绝望而脆弱的眼神刺得生疼,他收起丝帕,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似乎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她身上的寒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臂,给了她一个坚实而沉默的依靠,仿佛在用行动告诉她——有我,我为你兜着。
温少虞的怀抱坚实如山,南岁莞埋首在他胸前,像一只迷途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栖身的洞穴。
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安抚了她纷乱欲裂的心绪。
这片刻的安宁,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将军!小姐!”两个侍卫踏着残雪,气喘吁吁地跑来,发间肩头都落着被惊动的树上积雪。
他们神色慌张,活像是见了鬼。
“何事惊慌?”温少虞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揽着南岁莞的手臂却未曾松开分毫。
为首的侍卫躬身,急急禀报:“回将军,灵堂…灵堂里忽然落了许多白麻纸,都是乌鸦扔下来的!”
南岁莞心头一紧,从温少虞怀中抬起头,乌鸦?
另一个侍卫跟着补充,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纸上写的…写的竟是文襄侯生前所著的《讨梁焉檄》!”
温少虞的眉头蹙得更深,南岁莞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你看我,我看你,肩膀僵硬,喉结滚动,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还有何事?”温少虞察觉到了他们的异样。
“还有…”其中一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怀中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白麻纸,双手呈上,“乌鸦…也向周遭的村落里投放了白麻纸,只是…只是内容,不一样。”
温少虞松开南岁莞,接过那几张纸,他将纸举在胸腹之间,目光一扫,脸色骤变。
南岁莞离得近,借着他持纸的高度,视线也落了上去,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
这纸上的言辞简直不堪入目!与父亲那篇引经据典、鞭辟入里的檄文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篇市井流氓的骂街长文。
开头劈头盖脸,就说前朝梁焉是尼姑与野和尚的私生子,他父亲梁弘要么阳萎,要么被骗了个彻头彻尾。
南岁莞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继续往下看。
接着,檄文又极尽刻薄地嘲讽梁焉的长相,说他脸又扁又瘦,活像乡下木匠钉窗户用的那种镊头钉,甚至还画了一副简笔画在旁边,一个钉子头,两点做眼,一撇为嘴,极尽羞辱。
再往下,便是痛骂梁焉性格拧巴,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字里行间,秽语污言,层出不穷,恨不得将梁焉的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再挨个泼上几桶污秽。
南岁莞看得脸颊滚烫,心惊肉跳。这…这是谁写的?如此粗鄙,如此下作!
她强忍着不适,一目十行地扫到文末。当看到那个龙飞凤舞的署名时,她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季泸。当今圣上,开国皇帝的名讳。
怎么可能?!
南岁莞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温少虞,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询问:这是真的吗?这真的是那位天下共主,能写出来的东西?
她看见,温少虞的脸色比墓园里的残雪还要苍白。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握着纸张的手指节通通泛白。
迎着她探寻的目光,温少虞的眼神复杂难言,有震惊,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忍。
最终,他对着她,极其、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一下,轻得几乎不可察觉,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南岁莞的心上。
这篇粗鄙不堪、如同地痞骂街的檄文,真的出自当今圣上之手。
那个高坐于龙椅之上,受万民朝拜的九五之尊,在尚未登基之前,曾用这样粗野的方式,去问候他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