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条春江十四楼的欢场里,李存垣这张脸一亮相,总能惹得姑娘们一阵欢腾。
自然,李琪的相貌也是拔尖的,与李存垣堪称不分伯仲。
唯独那位豹头环眼的茂大爷常茂,此刻倒像个随从,几乎无人上前招呼……
是以,香粉楼门一开,满堂的红粉佳人便嬉笑着、簇拥着,争相招呼李琪和李存垣这两位俊俏郎君。对面相粗犷的常茂,却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
这风月场子,开门做的是皮肉生意,认的是恩客的钱袋和脸面,管你是哪家的贵胄公子。
李存垣与李琪既有身份又是常客,这待遇自是不同。
茂大爷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呸!小白脸子!”
不多时,一位穿着素雅、眼角含情、风韵犹存的鸨母便迎了上来。
“贵客临门,妾身有失远迎了。”
“琪世子,存垣世子,可有些日子没见您二位了!”
她声音软糯,听不出年纪的沧桑。
比起大堂里那些庸脂俗粉,这位的言谈举止倒显得规矩不少。
李存垣熟稔地点点头,“劳烦妈妈,二楼寻个清净的雅间。”
说罢,又转向李琪:“琪哥儿,你可有什么中意的?”
李琪也不客套,直言道:“烦请妈妈替我寻两位箫管功夫好的姑娘,我吃饭时爱听个曲儿佐酒。”
“好说,三位贵客随妾身来。”鸨母轻摇团扇,温婉一笑。
三人随她步入内堂。这里虽也透着股放浪气息,但姑娘们明显含蓄了些,衣衫也不似外间那般轻薄。装潢在俗艳里硬是挤出了几分雅致的味道。
嗯,倒不是那等赤裸裸的肉铺,算是挂了雅字招牌的风月地。
鸨母引他们到二楼一处雅间,道:“几位贵客稍坐,酒菜和姑娘马上就来。”说完,转身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常茂突然出手,一把攥住了鸨母的手腕。
“你……今夜可留宿?”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李琪眼神古怪地瞥向常茂,心道这兄弟口味竟如此……特别!
年纪轻轻,偏好这一口?专爱妇人风韵?
鸨母倒未着恼,只眼波流转,含笑应道:“妾身要打理楼中诸事,实在抽不开身呢。”
“再者,妾身早些年就不陪客人了,还请贵客见谅。”
听她这么说,常茂脸上显出几分失落,倒也干脆,松了手,侧身让开。
鸨母微感讶异地回头,瞧了眼如此爽利的常茂。她原以为对方还要纠缠几句,不由得对这高大精壮的汉子添了些好感。瞧着常茂布衣下那筋骨强健的身板,以鸨母多年的阅人经验,此人精力必定极其充沛。
俗话怎么讲来着……
鸨母不禁伸出纤指,在常茂结实的胸膛上轻轻一点,媚笑道:“若贵客真心想……那可得容妾身稍作安排。”
茂太爷一听,顿时咧嘴笑了,连连点头,目送着鸨母离去。
“茂大哥,”李琪抿了口酒,满脸好奇,“你年纪轻轻,怎的偏好……这般年长的妇人?”
常茂沉默片刻,悠悠吐出两个字:“去燥。”
“高见!”李琪和李存垣不由得同时竖起拇指,由衷赞道。
年少不识熟妇好,错把娇娥当珍宝。
茂大爷深得此中三味。
酒菜很快流水般呈上,三人围坐小酌。
酒过数巡,微有醉意。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两位姑娘娉婷而入。
轻纱蔽体,玲珑身段若隐若现,眉梢眼角俱是风情,青丝高绾,金钗斜插,带来阵阵幽香。
右边那位见屋里人多,略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是哪位公子唤的奴家?”
“是我。”李琪应声。
“这……贵客似乎有些多呢……”姑娘面现难色。
“人多如何?”李琪满脸不解,“叫你吹便吹,哪来这许多话!”
得,是个脸皮厚的。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索性也不管了,上前便跪倒在李琪脚边,伸手就去解他的衣带。
“公子,奴婢伺候您更衣!”
更衣?
脱衣作甚?
李琪不及细问,姑娘的手已探向他腰间。嗯,“更衣”是更衣,“解带”方是褪裳。
姑娘家,总不好说得太过直白。
“慢着!这是作甚?”李琪急忙攥住姑娘的手,一脸愕然。
姑娘也愣住了,有些无措。
“公子不是要听曲儿么?”
听曲儿?
李琪更懵了。
“那你乐器何在?”
他这话一出,惹得两位姑娘掩口咯咯直笑。这位小公爷,竟是个生手!
其中一位眼波流转,素手往唇边轻轻一比,婉转道:“公子,有些曲儿……是不用乐器的,譬如……口含之箫。”
李琪:“!!!”
老天!
竟这般生猛?!
老子真只是想听个正经曲儿啊!
李琪哪见过这等阵仗,他确确实实只想听听丝竹管弦,万没料到这里的姑娘如此……“善解人意”。
这粉红阵仗,当真令人目眩神迷。
呸!下作!
李琪赶紧解释:“二位误会了!我要听的是正经乐器奏的曲儿!”
“嗯……啊……哦?”短短一瞬,两位女子脸上神色数变,“是奴家们领会错了,这就为公子换人。”
旁边的常茂和李存垣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
这般趣事,他们也是头回得见——听个曲儿,险些被人剥了裤子。
李琪恶狠狠地剜了二人一眼!
天理何在?
廉耻何在?
颜面何存?
黄天在上!
我李某人此生誓与“赌”“毒”不共戴天!
“咳,先说正事,”李琪强自收回心神,提醒道,“待钓着了那条大鱼再说!”他随即将这桩尴尬,一股脑儿算在了杨德清的头上!
不多时,一群莺莺燕燕便进了房。
缠绵的小调也随之悠悠响起。
这般旖旎光景,着实令人沉醉。
骑马斜倚桥头,抬眼尽是招摇的红袖。
试问天下男儿,又有几个能抵得住这温柔乡的销蚀,甘愿沉醉其中,不愿醒来?
都说这欢场是男人间结下情谊的好去处,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几巡酒下肚后,李琪和常茂之间,也算有了几分杯盏之交的熟络。
三人各自拥着一位佳人,一边饮酒调笑,一边闲话。
李琪忍不住开口问道:“存垣,这春江十四楼,不就紧挨着秦淮河,傍着夫子庙么?”
“如此风月之地,偏偏立在圣贤庙宇之旁,那些读书人、夫子们,心里头能痛快?”
李存垣嗤笑一声,语带讥讽:“他们?怕是巴不得再多几座才好!方便他们寻欢作乐!”
“这春江十四楼背后站着教坊司,那是皇上御笔亲设的衙门。司里专收那些犯官、败军俘虏的家眷女眷,还有受了连累获罪的女子。”
“这些年轻女眷进了教坊司,自有司里的教习姑姑们教授技艺——有人学丝竹,有人弄管弦,有人习琴瑟。”
“虽说学的本事不同,可这命途啊,却差不离。”
“待学成了本事,朝廷便把她们编入乐籍,送进教坊司开的这些官办行院里,做了娼妓。专供那些富商豪客取乐,这进项,可是朝廷一笔稳稳当当的进账……”
听到此处,李琪心头突地一跳。
他似乎……漏掉了一件极要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