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朱标震惊莫名,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善长。
满朝皆知,李善长与刘伯温乃政敌,水火不容。
先前刘伯温辞官归隐,正是因李善长攻讦所致。
这……太师怎会突然举荐宿敌?
“殿下,”李善长语气萧索,“老臣……时日无多了。”
朱标惊得豁然起身。
“经此一劫,老臣心力交瘁,只盼在闭眼前,再为国朝尽一份心力!”
“御史台,非刘伯温不能重振!此中道理,陛下亦明。此乃老臣举荐刘基的奏疏,恳请殿下代呈御前!”李善长双手奉上一封奏章。
朱标怔怔接过,眼眶微红,郑重地向李善长深施一礼:“先生放心!孤定竭力促成此事!琪弟的脑疾,孤亦会设法寻访名医!”
“老臣……叩谢殿下隆恩!”
李善长感激涕零,挣扎欲拜。
朱标急忙搀住,温言抚慰良久,才黯然离去。
步出房门,只见李琪正勾着许晋昌的肩膀,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朱标本欲上前训诫,转念想起“脑疾”之事,心头又是一黯。
李琪瞧见朱标,立刻放过了一脸苦相的许太医,笑嘻嘻地凑上来,一把揽住太子肩膀:“标哥,别急着走啊!晚上留下整点小酒?”
朱标看着李琪,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拍了拍他的肩:“往后……莫要再对先生说那些悖逆之言了,可听见?许太医会暂居府上,为你父子调理身体。”
李琪一愣,茫然摇头:“啥?我没病啊标哥!”
朱标眼中满是怜悯,又拍了拍他:“嗯,没病,不是你的错。好生听许太医的话,莫讳疾忌医。”言罢,转身匆匆离去。
李琪望着太子背影,一脸困惑:“标哥!我真没病!”
朱标脚步微顿,走得更快了。
许晋昌呆立原地,看看“大孝子”李琪,又想想今后日子,不由得痛苦地以手扶额,仰天长叹。
这差使……可真是要了命了!
乾清宫内。
朱元璋面露惊诧:“你是说……李善长主动要召刘伯温回朝?”
朱标神情笃定:“回父皇,正是如此!”
“太师忧心官员奢靡享乐之风愈演愈烈,纲纪废弛,法度不行,人心涣散。故恳请急召诚意伯刘基还朝,整饬御史台,纠劾百官,辨明冤屈,提督各道!”朱标说着,将李善长的亲笔奏章呈上。
老朱急忙接过细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太子并未察觉,继续陈情:“父皇,国朝初立,中书理政,都督掌兵,御史掌纠察,台谏之责尤为紧要!”
“然如今官员狎妓宴饮,聚于秦楼楚馆,骄奢淫逸,蔚然成风!御史台官员竟亦在其列!”
“世风日下,清朗秦淮,如今昼夜颠倒,狎邪之声不绝。良家女子不敢出门,小民亦受蛊惑,举债买欢,闹得妻离子散……”
眼见父皇面色转阴,朱标适时收声,恳切道:“御史台非整饬不可!非诚意伯刘基,不足以担此重任!”
朱元璋眼神冰冷,沉默片刻,终是决断:“传旨!召刘伯温即刻回京!”
朱标心中一喜,躬身道:“父皇圣明!”
“哼!你这小子,就知道跟咱唱反调!”
朱元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而问道:“李先生身子如何了?”
“许太医诊过,昏迷吐血皆因急火攻心。太师年事已高,本已虚弱,此番折腾下来,只怕……”
朱标神色黯然,叹息道,“至于李琪近日反常……实是患了头风之症!”
“头风?”朱元璋大惊,“李琪得了头风?”
“正是!当日被杨德清推下楼,虽侥幸保命,却伤了头颅,以至言行乖张疯癫……”
“父皇!杨德清此獠,必须严惩!”朱标抓住时机,切齿道,“小小年纪,如此跋扈狠毒,视国法如无物!不知多少百姓曾受其害,若再……”
“够了!”朱元璋不耐地低喝,“此事无需你操心!退下!”
朱标犹有不甘:“父皇!您为何如此纵容那酷吏杨宪?我泱泱大明,难道就……”
“出去!”朱元璋脸色铁青,怒声呵斥。
朱标愤然拂袖而去!
他实在想不通,父皇为何如此偏袒杨宪!
不过,只要召回刘伯温,自有人能收拾这酷吏!
要知道,杨宪可是刘伯温一手举荐的门生!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
李存垣大大咧咧闯进院子,看清眼前景象,瞬间呆立当场。
只见李善长、李琪父子二人,竟各自瘫在躺椅里,闭目养神。旁边矮几上摆着果脯肉干等零嘴。
李琪像条晒蔫的咸鱼,艰难地侧着身子,伸长手臂去够几上的葡萄酿。
嗯,懒得像条蛆!
李存垣无语,上前把矮几推近了些。
李琪这才如愿拿到琉璃盏,美滋滋啜饮一口:“唔……舒坦!”顺手又递给旁边的李善长。
在李存垣惊掉下巴的注视下,李太师竟也浑不在意地接过来痛饮一大口。
“唔……果然舒服!”
李存垣:“???”
怎么回事?
不是说琪哥儿摔坏脑子了吗?
怎么连太师也……
“咳咳,琪哥儿,你这……”李存垣试探着问。
李琪懒得解释,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仆从又搬来一张躺椅,让李存垣也躺下。
李存垣看着他那副惫懒模样,眼圈一红,悲呼道:“琪哥儿!你……你真得了头风啊?这可如何是好?年纪轻轻就……”
李琪:“??”
“哪个杀千刀得在外面造本公子的谣?”
李琪猛地跳起,冲进厨房,转眼拎着把明晃晃的菜刀冲出来,架在李存垣脖子上。
“是……是太子爷亲口说的……”李存垣吓得舌头打结。
“……”
哦,那没事了。
李琪讪讪一笑,菜刀哐当坠地,重新瘫回躺椅。
这辈子,做条混吃等死的富贵咸鱼,似乎……也不错?
李存垣很快便耐不住性子了。
只因李琪如今的日子,实在太过寡淡。
整日窝在府里,命人搬了三张躺椅,在后院晒太阳假寐。矮几就在手边,摆着茶水、果脯、肉干等零嘴。
李琪与李善长闭目养神,李存垣却喋喋不休。
从庙堂风云讲到市井琐事,从诗词歌赋扯到人生大义,最后竟说到哪家楼子的花魁最为软玉温香……
李琪始终闭着眼,嘴角却忍不住抽搐。
他从前怎未发觉,李存垣竟是个话篓子?
聒噪得让人想脱了袜子塞他嘴里,再捆个结实倒吊在府门外,警示旁人:敢扰李家父子养病,便是此等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