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公府前厅。
宣旨太监总管赵成,身着象征内廷显赫的绯红蟒袍,手持玉柄拂尘,脸色阴沉地站在厅堂中央。
他身后两名小太监手捧明黄卷轴,肃立如桩。
厅内侍立的国公府下人个个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喘。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善长父子却迟迟不见踪影!
赵成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上,焦躁和不满如同水面的油渍,越来越浓。
他可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秉笔太监,掌管内廷机要,人称“内相”!
平日里,便是六部尚书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赵公公”。
今日亲自来宣旨,已是给了韩国公府天大的面子!
可这李善长父子倒好,竟敢如此怠慢?
让他这位天使在这前厅干等?!
“哼!”
赵成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不满的冷哼。
“莫非……朝中那些传言是真的?李善长真以为自己功高盖世,连陛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如此怠慢天使,藐视圣旨……他李善长想干什么?!”
“都说韩国公精明过人,最是懂得揣摩圣意,进退有度。今日这番做派,却与传闻大相径庭,这反差……实在令人费解!莫非真有什么变故?”
“好!好得很!李善长,你既敢如此托大,就休怪咱家回宫如实禀报陛下了!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等骄矜跋扈、目无君父的臣子!”
赵成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事情透着诡异。
“看来韩国公父子贵人事忙,无暇接旨!咱家这就回宫复命!走!”
他转身,抬脚就要带着人离开。
就在赵成即将踏出前厅门槛的瞬间,一阵急促慌乱、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从内堂方向传来。
“赵公公!赵公公留步啊!!!”
只见韩国公世子李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他脸色煞白,脚步踉跄,仿佛天塌下来一般,一把就死死拽住了赵成的蟒袍下摆!
“赵公公!救命!救命啊赵公公!”
李琪的声音带着哭腔。
“求您……求您快救救我爹吧!他快不行了!”
赵成猝不及防被拉住,吓了一跳,随即被李琪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一愣。
“世子?你这是……韩国公他怎么了?”
李琪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嚎啕大哭起来。
“都怪我!都怪我啊!今早我与父亲争执了几句,他老人家一时气急攻心,竟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了!府里的郎中正在施救,可……可看着……看着怕是不好啊!”
赵成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韩国公李善长,百官之首!
他若真在此时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是震动朝野的大事!
他刚才的焦躁和不满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散大半。
他狐疑地打量着哭得毫无形象的世子李琪,对方那情真意切的恐惧不似作伪。
事关重大!
赵成瞬间权衡利弊。
宣旨固然要紧,但若韩国公真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了事,而自己连看都没去看一眼就回宫,这责任……他也担待不起!
“快!带路!”
赵成当机立断。
“咱家去看看国公爷!”
一踏入李善长所居的内室,一股浓烈刺鼻、混合着多种苦腥药材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赵成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张大床上。
只见韩国公李善长仰面躺着,脸色蜡黄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国公爷……”
赵成小心翼翼地走近两步,试探着唤了一声。
床上的李善长毫无反应。
赵成定了定神,从身后小太监手中取过那卷明黄圣旨,清了清嗓子,准备履行他的职责。
“韩国公李善长、世子李琪听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噗!!!”
床上的李善长猛地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呃啊!!!”
李善长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吼,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布满了血丝,空洞而狂乱,他死死盯着床前一脸惊愕的李琪。
“孽障!逆子啊!”
“我李善长一生谨小慎微呕心沥血,为陛下,为大明,到头来竟生出你这等这等忤逆不孝、气死亲父的畜生!!!”
“苍天呐!我李善长……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他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状若疯癫!
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百官之首的威仪?
分明就是一个被不孝子活活气疯了的可怜老翁!
这突如其来的“喷血”和疯狂的控诉,把赵成吓得魂飞魄散,连退了两步!
手中的圣旨差点掉落!他脸色煞白,心脏狂跳不止!
“国公爷!国公爷息怒啊!保重身体要紧!”
赵成慌忙喊道,试图安抚。
李善长却仿佛完全没听见,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中,捶胸顿足,口中喃喃自语,语无伦次。
“完了,李家完了。家门不幸啊!”
赵成看着李善长这疯疯癫癫、答非所问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被巨大的震惊和一丝怜悯取代。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尽量提高声音,想快速把旨意宣完:
“着令世子李琪,务必于三日后,参加宗勋子弟校阅大考!钦此!”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李琪,冷漠地开口了。
“赵公公,旨意我们领了。您也看到了,我爹他……怕是没几天活头了。早死早清净!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连累我们李家门楣!您快回去复命吧,别在这晦气地方待久了。”
这番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了赵成的心窝!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李琪!
孝感动天?
眼前这世子,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父亲病重垂危,口吐鲜血,神智不清,他非但毫无悲戚,反而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令人发指的言语!
“好……好……”赵成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强忍着甩李琪一耳光的冲动,将圣旨胡乱塞到李琪手里,声音冰冷刺骨。
“圣旨在此!世子……好自为之!咱家……告辞!”
话音未落,赵成如同躲避瘟疫一般,带着两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小太监冲出了这间充满药味的内室!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李善长精明一世,竟栽在自己儿子手里?”
他喃喃自语。
“虽觉事情蹊跷,但这李琪的表现,未免太过混账!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忤逆之子!看来韩国公真的是被这不孝子活活气疯、气吐血了,唉,报应,报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