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道殿深处,有口巨大的青铜棺椁竟无视重力,缓缓向上浮起。
棺椁表面,“初代道主”四个古篆大字,泛出幽青色的微光,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
紧接着,一声悠长而深沉的呼吸,从棺内传出,瞬间引动整座大殿的空气如怒海狂潮般起伏涨落!
九叔凛然立于棺前三丈,双脚如同生根,任凭那气浪如何冲刷,身形纹丝不动。
他心口处的凤凰灼痕却在此刻滚烫如火,随着那呼吸的频率剧烈跳动,仿佛一颗心脏在应和另一颗心脏的搏动。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一切杂念,神识沉入那呼吸的韵律之中。
这并非活物肺腑的吐纳。
这声音里,没有血肉,没有生机,只有一种冰冷、绝对的规则。
九叔“听”到了,那是千万道在历史长河中被强行抹除、被斥为“异端”的民间术法,它们消散后的残念被囚禁于此,汇聚成了一种扭曲而宏大的“集体吐纳”。
每一次呼吸,都在诉说着被遗忘的悲鸣。
“它不是人,是‘道’最初的模样。”殿角阴影中,冥河艄公的身影如同一抹淡墨,声音低沉而沙哑,“但也正因它太过初始、太过纯粹,所以容不得半点异声。任何不合其律的,都将被视为杂质,予以清除。”
话音未落——
第一声轻响自棺内传出。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巨槌,狠狠敲在九叔的神魂之上。
整座倒悬道殿剧烈震颤,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决堤洪水般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清末的村妇,用一把剪刀剪出镇宅的红纸人,祈求家宅平安,却在风雨夜被一道天雷劈成焦炭,罪名是“僭越天威”;他看到,民国的学童,在巷口跳着祖辈传下的驱煞童谣绳,却被路过的道士斥为“妖言惑众”,命轮因此断绝;他看到,盛唐的女冠,以朱砂画符投入井中,救了一城瘟疫,最终却被当成散播瘟疫的妖人,在万民的欢呼声中被活活焚于市集高台……
一幕幕,一桩桩,皆是寻常百姓为了“活下去”而自发创造的法,却因“非正统”而被那至高无上的“道”无情碾碎。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任家镇义庄。
文才正紧张地守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灶火,火光映得他满脸通红。
那一声轻响跨越虚空而来,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朝着空无一人的师父房间失声大喊:“师父!那是道在选主!它在问你,认不认这些被它抹掉的‘错法’!”
另一边,秋生紧紧抱着一堆刻满了字的残破陶片,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牙齿都在打架:“师父……可、可要是答错了……我们茅山教的每一道符,画的每一张咒,都会变成忤逆天道的罪证!”
倒悬道殿内,第二声敲击正在酝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琉璃,那股无形的压力比之前强了十倍、百倍,要逼着九叔跪下,要逼着他开口,要么认同,要么否定。
认同,意味着他将继承这份剔除了人间烟火的“纯粹之道”,成为新的、冷酷的规则化身。
否定,则意味着他和他所代表的、充满了人情味的茅山术,将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异端”。
就在那第二声将起未起、万钧压力临身的刹那,九叔猛然睁开了眼。
他眼中没有半分犹豫,更无一丝惧色。
他没有下跪,没有叩拜,甚至没有开口回答。
他悍然踏前一步,缩地成寸,瞬间跨越三丈距离,来到青铜棺前。
随即,在冥河艄公惊愕的目光中,他扬起右手,不带丝毫法力,仅凭血肉之躯,反手一掌重重拍在青铜棺盖之上!
啪——!
一声清亮脆响,竟盖过了那即将响起的第二声鼓鸣。
“你是我祖,也是我敌。”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刻入这殿宇的每一寸空间,“你立规矩,我也破规矩!”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锋利的指尖在掌心一划,鲜血顿时涌出。
他毫不迟疑,引着这股温热的血流,在棺盖上那“道主”二字之间,狠狠划下了一道倾斜的血痕!
“道主”二字,瞬间被分割,变成了“道·主”!
“若道必纯,何来人间烟火?!”九叔声如洪钟,振聋发聩,“若主不容错,何来万法生长?!你清的不是异端,是你早已失去的活气!”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那酝酿中的第二声敲击戛然而止,就连棺椁内那万古不变的呼吸,竟也为之一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死寂时刻,义庄方向,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而雄浑的轰鸣!
文才双目赤红,在他的号令下,数百名曾受九叔恩惠的乡亲百姓,将他们连夜赶制出的九百九十九块刻满了“镇僵谣”的陶片,堆成了一座简陋却庄严的祭台。
“点火!”文才嘶吼着。
熊熊灶火被引燃,瞬间吞没了陶片祭台。
百姓们围着火堆,用最质朴、最真诚的声音,齐声背诵起那句九叔教给他们的、最不像“道法”的道法:
“符不在天授,在手!”
“道不在神定,在口!”
一声声,一句句,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
这声浪没有丝毫法力波动,却蕴含着最纯粹的民心与愿力。
它冲天而起,穿云裂雾,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暖流,浩浩荡荡地涌入了那座冰冷的倒悬道殿!
暖流及体,九叔心口处的凤凰灼痕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他掌心的鲜血仿佛被赋予了生命,顺着那道他划出的血痕,丝丝缕缕地渗入青铜棺的缝隙之中。
殿角的冥河艄公眼中第一次闪过骇然之色,他失声低语:“疯子……他不要独承道统……他是要把这‘叩选之权’,分给殿外的万千凡人!”
咔……咔嚓……
在万民愿力的加持下,那沉重无比的青铜棺盖,竟真的缓缓升起了一线缝隙。
一只手,从中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枯瘦到极致的手,五指蜷曲如铁钩,指甲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死寂气息。
这气息,竟与先前在义庄被哭声震散、附着在九叔左臂上的灰雾同出一源!
然而,这只手并没有抓向九叔。
它缓缓抬起,越过九叔的肩膀,指向他的身后。
在那里,倒殿的尽头,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面巨大的镜墙。
墙面并非光滑,而是由无数被删除、被抹掉的民间术法残句拼凑而成,字迹斑驳,怨气冲天。
这,便是“民道镜墙”。
那只黑手在空中虚虚点了三下。
第一下,似乎在说:你未能通过我的考验。
第二下,似乎又在说:你通过了你的考验。
第三下,点在了那面镜墙之上,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怨毒。
九叔凝视着那只手,又回头看了看那面镜墙,脸上的凝重忽然化为一抹释然的轻笑。
“原来……你也不是‘初代’。”他缓缓说道,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你只是第一个被‘道’选中,然后又害怕被后来者取代的可怜人。”
他不再看那只手,而是转过身,张开双臂,坦然面向那面汇聚了万千悲鸣的民道镜墙。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当这个‘主’了。”
他的声音响彻整座道殿,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我来当第一个,把‘道’还给百姓的人!”
话音落定,石破天惊!
那只探出棺外的黑手猛然一僵,随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手一抓,竟死死扣住了棺沿,硬生生将自己的上半身从棺中强行拽了出来!
那是一张脸,一张与九叔有着七分相似,却布满了无尽怨戾与不甘的脸!
“你也配谈‘还’?!”
他死死盯着九叔的背影,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声低吼。
“我守此道千年,受万载孤寂,就是为了等一个……不说‘还’字,敢于独掌一切的继承者!”
风暴,在这一刻才真正降临。
与此同时,任家镇义庄的地底深处,那块沉寂已久的无名道碑,猛地一震,碑面竟毫无征兆地渗出鲜血!
血色流淌,在古老的碑文旁,缓缓勾勒出一行崭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谶言:
“道归之时,九叔成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