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梁长青一如往常一样拿着固定资产清单带着人清点资产。
在查到一台大型设备的时候,梁长青要求韩方人员提供这台设备的付款收据。
听到梁长青索要收据,韩方人员突然支支吾吾、遮遮掩掩起来。
梁长青觉得不对劲,追问之下才知道,这台设备是他们租的。
听到对方说这台设备是租的,梁长青愣了几秒,然后马上一副怒不可遏的表情。
“租的?不是,设备是你们的租的为什么不早说,而且还写进固定资产清单里?!”
韩方人员支支吾吾地找借口,一会说弄错了,一会说当时是别人处理的手续,他们也不清楚。
看到对方这个态度,梁长青更加愤怒了。
如果只是少些原料,缺个仪器什么的,姑且还没什么,后面交割时扣除相应的金额就可以了。
关键是,实物跟清单对不上,可以说不小心弄错了,但明明是租借的东西,却还是写上固定资产清单上,这就有故意造假的嫌疑了。
而且,这台设备价值四百万美金。
梁长青拿着清单就带着翻译气冲冲地去找了崔正浩。
梁长青“嘭”的一声推开门。
他把清单“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质问道:“崔社长,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台设备是租的啊,为什么还要写在清单上。”
崔正浩瞄了一眼清单,脱口而出问道:“就这一个吗?”
听到翻译的转述,梁长青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叫就这一个吗?这一个还不够吗?这台设备价值四百万美元。你们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崔正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哎呀,我们又不是不认账,到时候你们折价,直接在收购金里扣除不就好了吗?”
看到崔正浩这副态度,梁长青什么都没说,他愤怒地转身离开了。
一阵不安的情绪在他的心中忽然升起,他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他马上让所有人开始重点核查大型设备,确认所有设备当代电子是否都具有拥有权。
这一查不要紧,当代电子有将近两千万美元的设备都是租的,另外还有一千万美元的设备没有付款。
这三千万美元的设备随时都有可能被所属厂家收回。
那天距离双方正式交割只剩下三天了。如果这些设备没有查出来,双方一旦签字交割,那么红旗电子转眼就要承担三千万美元的损失。那是公司半年的利润。
梁长青冷汗都下来了。
他赶紧把情况上报给了王洛宾。
听到这个情况,王洛宾气愤不已,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连基本的诚信都没有。
他马上下令停止交割,即刻终止与对方的合作。
“你们所有人全都撤回来,不跟他们谈了。”
“明白,王总。”
中方所有谈判人员关闭手机,乘坐当天的航班撤回了国内。
12月31日的凌晨,红旗电子向当代电子发去了协议作废的邮件。2003年的元旦,红旗电子门口一片喜庆的场景,“喜迎元旦”的巨大红字标语矗立在门口,地面上还有昨天员工们庆祝时放的鞭炮碎屑。
此时的红旗电子的员工们已经放假在家,应该都在享受着节日的欢乐。
院子里安静极了,看不到一个人。
但此时的王洛宾办公室内,却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大早,梁长青和其他几位副总就被王洛宾叫来开会,商讨后面怎么办。
事情紧急,已经顾不上什么节日不节日了。
王洛宾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闫顺成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一边抽一边骂。
“他妈的,棒子还不如小日本了,小日本最起码还讲诚信,他们连诚信都没有。”
刘宏远看向他:“现在骂他们也没用,关键这个事情我们后面要怎么办。是彻底不收购他们了,还是说重新再跟他们谈?”
“还谈?这帮家伙连诚信都不讲,我们怎么跟他们合作。”
“那如果说,我们彻底不打算继续收购他们了,后面我们要怎么办。是要走合资路线,还是说等等机会,看看有没有其他公司愿意卖?”
众人一齐看向王洛宾。
王洛宾此时也没有了注意,他看向梁长青。
“长青,韩方那边什么意思?”
“他们一口咬定说是失误,因为人员没有按照流程,所以那批设备才错误统计了进去。”
“失误?几千万美元的设备会失误地统计进去?”闫顺成愤愤不平地说道。
梁长青继续说道:“不过韩方自知理亏,他们愿意协商的态度很积极。崔社长当时答应说这批设备可以直接折价在收购款当中扣除。”
王洛宾在心中盘算,现在红旗电子手握对方的把柄,可进可退,如果真的要继续收购,肯定就不仅仅只是扣除这部分设备款的事情了。
但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而在于红旗电子是否还要继续收购。
王洛宾很清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政府那边也好,股东们也好,愿意支持继续收购的恐怕不会太多。
事实上,王洛宾心中也有些动摇。韩方的这种不诚信是个很不稳定的隐患,他们今天能在固定资产上造假,很难保证在其他的地方没有问题。
刘宏远看向王洛宾,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总,我们要不要重新启动跟日方的接触?眼下的情况来看,收购当代电子的风险已经完全不可控了。要不要再尝试走合资的办法?”
王洛宾看了一眼刘宏远,又低头想了想。
“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可以尝试跟日企们再谈一谈。就算不能收购,可以跟他们谈合资。日企现在的技术虽然说不如韩国,但是也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跟他们合资我们也熟悉。而且,抛开别的不谈,日企做事确实比较认真。去年的时候,申城市的光点工业集团就跟月倒合资建设了一条五代线,光点集团占股75%,是绝对控股。也许我们能参考他们这个情况。”
去年正当红旗电子跟当代电子谈判的时候,申城的光点工业集团就跟日本月倒签署了合作意向协议,由双方合资成立光点?月倒工业有限公司,光点集团占股75%,月倒占股25%,在中国建立一条液晶显示面板的五代线。这是中国国内的第一条五代线。
光点集团购买了月倒五代线的全套设备,技术还有专利,斥资近百亿。
光点集团是国有企业,背后是申城市政府。这次合作,无疑是由政府主导的。申城市委也是对这个项目给予了厚望,希望能借此打破国外的垄断。
王洛宾知道这个事情,他刚听说的时候,就觉得光点的行为太冒险了。
王洛宾想了想,摇了摇头。
“他们跟月倒与其说是合资,其实更接近购买技术。花钱买技术这种事情谁都会。虽然说他们把专利也买下来了,但是后面如果想要迭代升级,还需要继续向月倒购买技术。即便他们控股,那技术的控制权还是牢牢掌握在月倒手里。如果他们后面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恐怕会很被动。”
“那如果我们跟日企合资,不购买他们的技术,而是采用支付技术服务费的方式来获得技术,再想办法争取到控股,这个方案怎么样?”
王洛宾依旧摇了摇头。
“还是不行。我们现在的目的并不仅仅只是获得液晶面板的技术,我们是要通过获得技术来得到一个学习的机会。技术只有自己研发出来才是自己的。当初之所以坚决要收购当代电子就是因为我们能拿到绝对的控制权,可以获得一个学习液晶显示技术的机会,我们学会了以后可以自主发展。但是购买技术也好,合资也好都是暂时的获得技术,并没有办法让我们技术自主。”
“那我们是要继续走收购这条路吗?”
“只有这条路能走通。”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又看向王洛宾。
“王总的意思是,要等等看有没有其他企业愿意出售吗?”
“不能等!”王洛宾斩钉截铁地说道。
会议室内安静了下来,王洛宾沉默片刻,便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看向众人。
“我们继续收购当代。”
“要继续收购他们吗?”
“对。但是……怎么谈要我们说了算才行。而且,我们还有另外一个问题要解决。”
“什么问题?”
王洛宾眉头紧皱,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