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政殿内,皇帝正在书案前批阅奏折。
吕来禄匆匆走入殿中,行礼过后,便告知皇帝谢知礼已经到门口了。
皇帝忙于政务,只抬了抬手,示意吕来禄让人进来。
谢知礼很快奉旨入殿。
待她行完礼,皇帝才停下手中的笔,抬头去看她。
“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谢知礼身姿微晃,徐徐跪下,素色的裙摆如流云般铺落在地,身体却挺得笔直。
“臣女知罪,请陛下责罚。”
“你知罪?朕看你是一点不知。”
皇帝的话虽然不大好听,但语气里却更多的是无奈。
“你和太子下个月就要成亲了,今日这么一闹,让京城里的人怎么看你和太子的姻亲?”
谢知礼垂着眼,声音不卑不亢:“那就请陛下恩准臣女与太子退婚。”
皇帝眉宇微蹙,似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沉了半晌才又问道:“知礼,朕若是没有记错,三年前的宫宴上,是你自己非要嫁给钰儿的。”
“是。”谢知礼泰然自若,声音平静:“但如今太子殿下另有中意之人,臣女愿意成全太子。”
目前她手里的证据,尚不足以证明母亲的死一定是德妃母子造成的,所以为今之计,也只能先以此事为由请旨退婚。
皇帝抬手示意身边服侍的吕来禄去将谢知礼扶起,同她说话的语气也算和善。
“此事,朕也略有耳闻。”
“只是,即便你心里再有怨气,也不能在德妃的生辰宴上闹得那样难看,此事若传到百姓耳中,叫人如何看待懿王府?如何看待朕?”
谢知礼没有起身,反而双手交叠,再次叩首,语气不卑不亢道:“此事臣女知错,还请陛下降罪。”
见她这个样子,皇帝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毕竟钰儿对不住你在先,你心里有气朕也明白,可你也不该这般胡来。”
皇帝站起身来,不停地转动手里的玉扳指,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
“你说这京城里有谁不知道,你刚一出生,朕就定下了你储妃的名分。那个时候,朕可是连太子都还没有立,你觉得朕会同意钰儿这样胡闹吗?即便来日钰儿将她纳入东宫,你作为太子妃,始终压她一头,此时又何必使性谤气,还闹到朕跟前来退婚。难道这些年朕对你的教诲,就是为了让你在这些情情爱爱里争风吃醋的吗?”
皇帝苦口婆心说了半天,然而御案前跪着的谢知礼,却仍然面不改色。
皇帝说的这些她又何尝不懂,可母亲的死,是她绝对无法容忍的。
父亲常年在外征战,府里除了父亲收养的一位兄长,便只有她和母亲是至亲。
母亲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看着她嫁人。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穿上婚服给母亲看,母亲就已经离她而去。
甚至连母亲的最后一面,她都没能见到……
思及此,谢知礼的目光不由得愈发坚定,她双手交叠,朝着皇帝又是重重一拜。
“臣女心意已决,还望陛下恩准。”
见她这样油盐不进,皇帝不禁皱起眉头,似是有些不悦。正欲斥责谢知礼,却又像是顾忌什么,没有说出口。
“你和太子的婚事并非儿戏,你若实在心有怨气,朕今日就下旨,让你妹妹入宫为妃,断了他们二人的念想。”
谢知礼依旧不为所动。
“陛下今日若不允准,臣女便只好给家父书信一封,求家父上书退婚。”
闻听此言,皇帝算是忍无可忍。他眯了眯眼睛,冷声问道:“南阳郡主,你这是在逼朕吗?”
“臣女不敢。”
“都搬出懿王了,你不是在逼朕是什么意思?”皇帝冷笑一声,接着道:“罢了,你既然执意要退婚,那朕也给你一条明路。”
皇帝收敛情绪,重新坐到交椅上,冷冷道:“当年朕钦定的太子妃是谢家嫡女,你若不愿做这个太子妃,朕就下旨将谢知意安置在你母亲名下,如此一来,你妹妹也算得上谢家嫡女,她便可以顶替你做太子妃,你可愿意?”
谢知礼不慌不忙,向皇帝再次叩首,“只要能与太子退婚,但凭陛下做主。”
“你!”皇帝闻言,脸色陡然大变,“谢知礼,你真是枉费朕对你多年的栽培,早知你如此任性妄为,朕当日还不如定下你妹妹!”
见谢知礼仍跪在面前低着头,不肯退让半分,皇帝气得重重拍了一下桌案,斥声吩咐道:“来人!将南阳郡主带回府里禁足思过,以后非朕传召,南阳郡主不得擅自入宫!”
吕来禄连忙来到谢知礼的身边,将她从地上扶起,一脸慌张,生怕皇帝的怒火持续蔓延。
“郡主,您快请吧……”
谢知礼站起身,看了一眼皇帝,见他确实是动了大气,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行了礼后便退出了殿内。
见谢知礼出来,门外等候的红鸾连忙上前,关切道:“奴婢在外头听到陛下发了好大的火,郡主,您没事吧?”
谢知礼摇摇头,告诉她自己没事,好让她安心。
“先出宫吧。”
谢知礼说完,便带着红鸾走下台阶,缓步离开此处。
皇帝是铁了心地不允她退婚,眼下又动了大气,谢知礼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离开。
她本来也没想着能一次就让皇帝同意退婚,毕竟她和太子的婚事并非小事。
只是她没想到,皇帝拒绝态度竟这样强硬,无论她如何退让皇帝都不肯松口半分。
看来,想要退婚,还是要从德妃母子的身上下手。
谢知礼一路上都在默声思索。红鸾见状,便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路过一处无人巷口时,突然有人上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谢知礼停下脚步,将思绪收了回来,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眼。
此人身上所着衣裳虽然用料名贵,却十分老旧,显然是来来回回穿了许久的。
这宫里头能有资格穿这件衣裳却又如此省吃俭用的贵人,只能是那位极不得宠的二皇子——赵谨沉。
看出对方身份后,谢知礼简单向他行了一礼,以示礼貌,随后便开口道:“见过二殿下。”
赵谨沉眸光一闪,大抵是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毕竟在此之前,他们二人也只是有过一面之缘。
他缓步走到谢知礼面前,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开门见山道:“承乾宫的事我都已经听说过了,郡主不愧是女中豪杰,有仇必报。只是,太子和令妹的事情一夜之间就闹得沸沸扬扬,郡主就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太子虽是个没脑子的,可德妃却不是,难道郡主就不奇怪,为什么德妃甘愿冒着得罪郡主的风险,也要在婚前就让太子提议纳你妹妹为侧妃?”
谢知礼闻言,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赵谨沉见状,轻笑一声,更进一步来到她的身前,附耳低语:“据我了解,郡主调查王妃死因一事,德妃可是很早就知道了,郡主当务之急,还是好好查查德妃和王家之间的往来才是。”
谢知礼神色微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如果没记错的话,上个月她去德妃宫中商议婚事的细节,出宫时,正好碰见王家老太太奉旨入宫。
她与王家素无往来,当时便也没有多想,可如今听了赵谨沉的一番话,她不免怀疑起这王家老太太和德妃是否达成了什么她不知道勾当。
不过,赵谨沉告诉她这些,又图的是什么呢?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与殿下素无往来,殿下为何要替我留意这些事情?”
赵谨沉低头笑了一声,又抬头看向她,道:“郡主天生凤命,如今既然决定舍弃太子这步棋,那可有想过下一步,选谁做你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