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拍打着伞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盛月嘴唇微动,声音差点被雨声盖住,“裴宸,我不是来陪你演戏的,我……”
裴宸立刻抬手用食指比在自己的唇边,“嘘……月月,我什么都清楚,不用你都说出来。”
“先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慢慢谈。”
司机已经将轮椅从后备箱取出,放在车门边,准备扶裴宸下车。
江盛月望向裴宸因为疼痛而紧绷的脸色,轻轻偏过头去。
“这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裴宸。”
她望向重建的房屋,一字一顿地说着,哪怕,现在这栋房子是比照曾经的房子一比一复原的。
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江盛月的声音太小。
裴宸自顾自地抬头望向江盛月的方向笑笑,好像全然没听见一般,只是袖口处露出一截紧绷的肌肉。
“让你久等了,我们回家吧。”
裴宸看向助理,助理微微颔首,朝前小半步,给江盛月开路,雨水滴滴答答,将他露在伞外的手掌浸湿。
江盛月跟在助理身后,走向那栋她存放过她无数欢愉与悲伤的房屋。
裴宸的轮椅被司机推着,跟在江盛月身后,他将举在头顶的伞推开,任由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他苍白的脸颊并未因雨水的冰冷而发白发青,反倒泛起一层奇异的薄红。
是一种将珍惜之物,终于圈禁在自己的领地的兴奋。
房间大门被打开,助理和司机在大门处收拢雨伞,便安静地退开了,只留下江盛月和裴宸二人。
裴宸发梢的雨水滴落在玄关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洇开深色的水痕,有冷风吹过,他身子微微发抖,没忍住缩了下脖子。
但是,那双望向江盛月的眼眸依旧蘸满了满足和狂热。
江盛月自顾自往里走了几步,并没有管冷的有些发抖的裴宸,在她看来,纯属裴宸自作自受。
裴宸似乎有些失望,眼神和身体都湿漉漉的跟在江盛月的身后,像一只被主人遗弃在雨天的流浪狗。
空气里浮动着栀子花的淡香,是她现在依旧还会使用的调香。
只是,这股香气里,还夹杂着极淡的消毒水的气味,带着些许医院的气息。
江盛月脚步稍缓,略略回头看了裴宸一眼,这人,是生病了吗?
裴宸对江盛月的视线很敏感,她甫一望过来,裴宸便立刻迎了过去,哪怕他现在坐着轮椅。
“月月,你注意到了吗?”裴宸以往的矜贵和高冷如今都不知丢到何处去了,完全一副开朗大型犬的模样。
“这些,还有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才修补好的!”
江盛月顺着裴宸的手指望去,这才注意到裴宸平时放置收藏品的架子上摆着几个手艺欠佳的陶艺制品。
其中就有江盛月,裴宸,裴祈年一家三口的小陶人。
裴宸的轮椅碾过白色的地毯,安静地停在她的身边,他望着有些出神的江盛月,喉头滚动,扶着轮椅的手指,试探着想要去触碰江盛月的手。
一声冷哼将裴宸刚从心底升起来的一点旖旎打碎。
“裴宸,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些都不是我做的吗?”
江盛月撤开一步距离,就像划开了一条银河。
“我们的曾经早就被一把大火烧干净了,哪怕你找人去我曾经的陶艺馆,找资料进行仿制和还原。”
“终究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江盛月声音不大,但是字字铿锵有力,砸在裴宸的耳膜上,就是一道接一道的惊雷。
裴宸捂住自己的耳朵,低头颤抖着,“够了!你连让我怀念一下曾经的资格都要剥夺吗!”
江盛月垂眸看向想将自己蜷缩起来,却因为支具的原因,无法挪动,只能痛苦闭上眼睛的裴宸。
“你怀念你的,但是不要带上我。”
“我只想知道,你对于对于芥子生命了解多少?还有关于你基因ID泄露一事,你知情吗?”
江盛月语气冷淡,每个字都是绝对公事公办的态度。
裴宸呼吸急促,他好不容易将江盛月带回裴宅,不过是希望江盛月看在曾经种种以及他如今的改变上,能稍微谅解一下自己,给他一个再靠近她的机会。
毕竟,江盛月这人心软又念旧。
没想到,这竟然成了一场他自取其辱的笑话。
“你只想知道这些吗?”
裴宸不死心地再次询问,他的睫毛上沾染着发梢流下来的雨水,看起来像是眼泪一般。
江盛月略一沉吟,再次开口:“沈妙容和你是什么关系?以你对她的了解,她能轻易拿到你的把柄吗?”
裴宸楞了一下,随即捂着脸低笑起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直到笑到眼圈泛红。
他操控轮椅逼近江盛月,“你忍着厌烦来我身边,就为了问这些?”
他突然出手抓住江盛月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如毒蛇缠绕,“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告诉你。”
“所有你看着碍眼的东西,我可以通通为你铲除。”
江盛月感觉腕骨被捏得生疼,忍不住皱起眉来,“裴宸,放手。”
裴宸对她的话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沈妙容是吗?你不喜欢她,我马上就可以断绝和沈家的所有合作。”
他边说边拿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
“李秘书,把我们和沈氏合作的所有项目整理出来……”
裴宸的话还没说完,手机便被江盛月夺走了,她没管电话对面李秘书的疑惑,直接挂断了电话。
“裴宸,你总是这样!一有不顺心,就会拿其他人撒气。以前这个人是我,现在开始迫害其他人了,是吗?”
裴宸望着情绪起伏极大的江盛月有些不理解。
他为她付出那么多,可是,她总是淡淡的。
如今不过是处理一下让她不爽的沈妙容,她怎么反倒这么生气了?
江盛月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裴氏和沈氏合作多年,从上流的供应链到下游的加工销售,里面有多少人参与,你比我清楚。”
“突如其来的合作终止,损害的不止是裴氏和沈氏的利益,中间会夹杂多少人的家庭破碎!你考虑过吗!”
江盛月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裴宸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他可能感受不到这些决定之下,犹如蝼蚁般被碾碎的普通人的痛苦。
但是,作为普通人的她,却深有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