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轮廓已在火海中扭曲变形。
浓烟混合着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四周，火星在滚滚黑烟中如暴雨般喷射飘落。
火光将李荀月的脸庞映得煞白，滚烫的泪珠在热浪中蒸腾起细小的白雾。
“月丫头，你哭了？”
李荀月的耳边传来了遥远的声音，熟悉得让她鼻头再度发酸。
“姐姐？”
“月儿？”
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木然转身。
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站在她面前，披头散发，脸上、身上全是黑灰，活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煤球。
李荀月怔住。
她好像出现幻觉了，竟瞧见了肖砚知。肖砚知的身侧，还有肴娘和李十味。
飞溅的木屑砸在她手臂上，灼热的刺痛让她猛地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你们……没事儿？”
“月姐姐！”肖砚知“哇”地一声扑上来，死死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我们差点见不到你了！”
李十味剧烈咳嗽着，嗓音嘶哑：“我本想借客栈厨房做顿好菜，庆祝你签下铺子，谁知刚把菜端进屋，外头就喊‘走水了’！我们往下跑，门却被堵死了……”
“是二筒哥破窗救了我们！”
肖砚知抽抽搭搭地补充。
李荀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站在暗处的二筒深深一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夜色中，二筒那张被浓烟熏得黝黑的脸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一口白牙格外醒目：“顺手的事儿！不过妹子，你得好好说说李大爷——火都烧着裤脚了，他还想冲回去拿银子！”
李十味像个犯错的小孩儿，低着头嗫嚅道：“……还是没拿成。你辛苦攒的钱，又没了。”
咦，为什么会说“又”？
李荀月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句“赚钱的速度赶不上花钱的速度，这钱真是烫手”——
好家伙，这钱是真·烫手啊！
她这嘴，怕不是开过光？
客栈里的现银和首饰加起来约莫六七十两，是他们全部家当。
李荀月强撑笑容：“没事儿，前两日我已托人送信回寿县，过几日就能从平安钱庄取银子了。”
她虽然来了京城，但是食为天还在经营着。
牛阿牛那“逃家富二代”信誓旦旦要称霸寿县餐饮业，自告奋勇当了代理掌柜。
李荀月让甲乙送信，让牛阿牛把五成利润存进平安钱庄，剩下的分给伙计们。
李荀月在平安钱庄开了户头，随存随取，等这笔钱到账，日子总能缓口气。
思及此，她有了些底气宽慰家人：“钱没了还能赚，人没了，可就真什么都没了。”
“娘——！！！”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刺破夜空。
李荀月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跪在废墟前，疯了一般徒手扒开滚烫的灰烬。
是晴雅集里那位抄书的白发书生。
他的粗布衣衫已被火星灼出焦黑的破洞，裸露的手臂布满擦伤，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翻找着，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娘……您应我一声……”
有人上前拉他：“别挖了！读书人的手是要写字的！”
书生猛地挣脱，血红的双眼瞪得骇人：“娘都死了！读书还有什么用？！”
书生忽然浑身剧颤，发疯似的用头撞击地面。
话音未落，他突然发狂般以头抢地，鲜血混着泪水砸进焦土，喉间滚出野兽般的呜咽：“我该陪着娘的……我该陪着娘的……”
“小心！”
就在这一瞬间，在火光中苟延残喘的五福客栈仿佛承受不住人们的哀痛，轰然倒塌于夜幕之中。
要不是旁边人眼疾手快，恐怕书生就要命丧于梁木之下。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
谁也没想到，这座在京城屹立多年、无数游子遮风挡雨的楼宇，竟以这样的方式彻底落幕……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
最后还是二筒忍不住开口：“你们今晚可有落脚之处？”
——是啊，命是捡回来了，可接下来睡哪儿？
李荀月看向肴娘，后者摇头。
又看向李十味——这老头离京几十年，街道都翻新几轮了，哪儿还记得什么熟人住处？
倒是有一处他刚逃出来的宅子，去不？
谢邀，睡那儿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最后，她低头看向肖砚知——小萝卜头一个，看了也白看，过两天直接打包扔孔府去。
无奈之下，李荀月只好厚着脸皮开口：“二筒哥，要不……你先借我们点银子？等钱庄的钱到了，我立刻还你！”
二筒面露难色。
“不是哥小气，哥实在是……”
他在反光的青石板上蹭了蹭鞋底，支支吾吾道：“铺子的账总差几个铜板，我就自个儿垫上了。谁知东家查账，非但没夸我，反倒把我臭骂一顿，还扣了这个月工钱！”
他一脸困惑：“你说为啥啊？我自掏腰包补账，咋还错了呢？”
李荀月嘴角抽搐。
会计对账，不怕差几万，就怕差几文！
账不平就得重算，差的多了好找漏洞，但是差几文，恐怕就要来回翻开几遍找问题。
二筒这家伙非但没有及时发现问题，反而堆了好几日的烂账。东家没把他轰出去，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二筒挠头嘟囔：“东家最近看我不顺眼，我就不去触霉头了。李大爷和砚知可以去大当家的武馆凑合几天，可肴娘和荀月……”
武馆里全是糙汉子，总不能让她俩睡那儿吧？
“你们怎么在这里？”
众人回头，只见云莎一身利落劲装，腰间别着短刀，正挑眉打量着他们灰头土脸的模样。
“这是……集体去煤窑打滚了？”
原来，奇石寨四人嫌在京城干花钱太无聊，各自找了活儿干——
云天在武馆当教头。
二筒在南北货铺子做伙计。
四条在漆器店打下手。
云莎则因身手不凡，去了教坊当女护卫。
听说五福客栈失火，她特意寻了过来，见状直接拍板：“今晚你们跟我住教坊吧，那儿有空房。”
话音刚落，李十味脸色骤变：“不可！教坊那种地方……”
虽说教坊是正经的宫廷乐舞管理机构，可寻常百姓提起它，仍是绕不开心中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