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陛下寿宴,宫娥无数,什么琼浆玉液,都不要钱似的,不迭往东西两侧送,就连千里之外的胡姬,都在大红地毯上献舞。
乱花迷眼,穷奢极欲,仿若能通宵达旦,龙椅上的皇帝两鬓斑驳,一张脸瞧去,分明是带了几分亏虚的病容。
卿如意垂眸看着酒盅,难怪天佑国会歼灭天下,当今圣上,今日一见,瞧着也不是个明君。
在大太监李公公尖细的嗓音下,天佑使臣,抬着无数镶金带银的箱箧,三叩九拜而入。
为首之人生了张尖嘴猴腮的脸,他恭敬冲龙椅磕头:“臣等恭祝陛下龙体安康!为了陛下普天同庆的大喜之事,臣等不惜翻遍天佑珍萃稀宝,只为一表忠心,求得两国交好。”
皇帝苍老的声音响起:“爱卿不远万里而来,其心之诚,上鉴日月,下表天地,张使节快快请起,诸位平身。”
张使节,卿如意默念这个名字。
那尖嘴猴腮之人毕恭毕敬起身,许是她看得太过专注,他竟然眼皮一掀,看了过来,视线黏糊糊的,看得人生理不适。
张使节显然注意到她身后辞缘,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
但他来不及细想,当下便被赐座,圣上击掌,顿时歌舞升平。
“朕也愿表交好之心,特钦宰相之女,为诸位使节一奏昆曲——”
卿如意应声离座,四面八方的视线,像聚光灯般打落在她身上,越发叫她行容端正,那罗裙裙摆,在她脚下,步步生莲,众人无一不屏息凝神,由衷赞叹。
她身后的少年更是人间绝色,立在那大红地毯上,仿若红梅上的落雪,染上点点媚色。
且听他二人把戏唱,且看他二人如鲤鱼戏水,将舞姿曼妙,二人虽是不相望,不相接,却在那字字珠玑的咿呀中,生出几分登对之相貌,真真是耳朵享受仙乐,眼睛一睹绝妙。
东西两侧席位上,有人小声夸赞,也有人神情微妙。
张使节一双眼就没从辞缘身上下来过,如此惊艳绝伦的美人,只叫他恨不得当即拖到自个儿榻上,几多恩宠。
可那美人眉眼又好似在哪儿见过,明明是柔柔媚意,为何在旋身错目间,对他透出几股骇人的冷意。
待这一曲毕,他都没有想明白这其中奥秘。
卿如意脸上泛着薄红,热汗在额角流淌,伏地道:“臣女恭贺陛下圣寿,福泽四海,虽是一番献丑见笑,唯求一表诚心。”
皇帝甚是满意,冲她颔首,卿如意又道:“臣女有礼要献陛下。”
碧桃赶紧躬身出去。
皇帝来了兴致,冕毓下的脸,透出几分笑意,只是那双眼越过了少女,停在辞缘身上。
长公主端起酒杯,掩面饮酒,眼神却悄然示意那黄袍加身之人。
不知是否为卿如意的错觉,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这位便是你的得意门生?”
卿如意不解他为何不先平身,只得以额触地道:“正是。”
“张使节,你来说说,这地暮国的昆曲如何?”
张使节不敢怠慢,夸赞的话信手拈来:“自然是百戏之翘首,花雅之锦萃,若是臣等之国,也能得此昆曲,真可谓是沾了陛下的光。”
皇上发出沉闷的笑声,但那字句的威压却让卿如意浑身一颤。
“朕也觉得,文化当广传出去,也好展现地暮风度,这名伶男旦,不如赏赐给爱卿,两国就此建交,如何?”
张使节也讹住了,喜上眉梢,眼中流里流气:“臣多谢陛下!”
也不管什么君臣礼义,卿如意仓惶对上皇帝的眼,此刻她脸白如纸。
皇帝却意外地没有斥责卿如意,反而宽厚仁慈问道。
“当时是尔等引荐的,朕还要感谢你啊。来人,赐宰相之女,布帛千匹,金银百两。”
李公公更是与有荣焉,容光焕发:“嗻。”
“我……”卿如意急了,奈何卿德甫竟然离席,跪到她身边,朗声叩拜:“臣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惊慌地看向父亲,可卿德甫压根没有理她的意思。
她又看向长公主,可那貌美妇人,也只是不停地举杯饮酒,眼都没抬一下。
辞缘格外地安静,他就那样静静跪在她身后,一句质问她的话也无。
她偏偏不能在此时回头看他,一切都像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宁静。
只有辞缘才知道,袖中的手,是握得有多紧。
“不是……”
卿德甫用力拽住她的手,让她老老实实跪稳了。
卿如意再迟钝,此刻也什么都明白了,心如结了百丈寒冰。
很快那些赏赐之物,琳琳琅琅进场,辞缘双目猩红。
亏他以为拿捏了她的把柄,能在这半月里,留住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她倒好,将计就计,给他狠狠补上这最后一刀,一切就好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最是知道如何伤他。
现实无情地打了他一耳光,比起她扇自己的,还要痛彻心扉。
皇上笑得眼尾泛出皱纹,刚想让尔等平身,一道道飞箭飒然袭来,一击命中他头上冕毓,鎏金色珠子洒落一地。
“有刺客!快护驾!”李公公六神无主,尖细嗓音如鸣战鼓。
四下无不是乱作一团,邪风大作,箭矢如雨,众人惨叫连连,艳红的血在空中撒出一道道弧度。
黑衣刺客像一只只猎豹,矫捷穿梭,所有达官贵人,跑得跑,死得死,一时间,出去的路都变得逼仄拥堵起来。
卿如意大脑嗡的一声响,看着那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瞳孔猛缩。
“快走!”卿德甫拽着她,熟料一名刺客飒踏落地,利刃长驱直入,卿如意一把推开卿德甫:“别管我,你先走!”
寒光在眼前如流星刮来!
腕上一重:“师父小心!”
她落入温暖的怀抱,腥风血雨洒了他满袖。
辞缘几个格挡,利落夺走那刺客长剑,剑柄飞舞,云纹鲜明,跃入她眼帘。
可她没有时间细想在何处见过,只因碧桃满脸的血,闪身出现在殿门前,哭声惨烈:“小姐!工尺谱,拂尘,都完了!”
卿如意一口气差点散去,急火攻心,她的心血,她的工尺谱!
她失去理智地挣出辞缘怀抱,提裙往碧桃处飞奔。
“师父!”辞缘伸出手想拽住她衣襟,指尖却落了个空,心头像是挨了重重一刀。
黑衣人见到卿如意,眼中杀光凌厉,弹指间,尘土纷扬,四面楚歌即将打响。
辞缘殿后,手起剑落,人头颗颗落地,他在拼命追赶那抹身影,可她裙裾翻涌,哪里有为他停留的半点意思?
所有人都化作身边的残影,卿如意眼中模糊一片,只有红的血,白的刃,她心跳响得能炸开耳畔,所有理智都在湮灭。
“工尺谱怎么了?”卿如意扯着碧桃声嘶力竭。
碧桃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拂尘要死了,那些刺客要烧了工尺谱……”
几乎是同时,碧桃面前刮过一阵风,少女快若离弦之箭,直冲马车奔去。
“小姐!”
“师父!”
卿如意脸色惨白,殿外血流成河,马车上的帷幔都被血染透。
拂尘紧紧抱住箱箧,那些黑衣人暴虐恣睢,刀刃起起落落,他雪白的衣袍全都作了血色。
卿如意眼中热泪滚烫——
“都给我住手!”
她捡起地上死尸的剑,悲愤交加,气势如虹。
辞缘满手的血,虎口都被震裂开口子,看到这一幕,身形一个晃荡。
卿如意杀了好多人,她不为别人,只为了那气息奄奄的拂尘。
他能看见她的手抖得有多厉害,也能看见她扑向拂尘的模样,有多坚决。
亦如她抛下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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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断。原来她真的不要他这个徒弟了。
多余。
铜铃声乱颤,血珠滴答滴答,他似有所觉般,低眸看去,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平安符,断了。
叮当叮当,铜铃砸落地上,四分五裂,他的血濡湿了平安符,也打湿了“无妄无灾”四字。
“殿下!”
刀疤提剑奔来,满头大汗:“都是那些瞎了狗眼的,差点误伤殿下!属下险些酿成大错。殿下快走!大好的回国时机,走啊!”
逃跑的人发冠尽散,狼狈地撞上辞缘肩胛,可少年居然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刀疤不可置信地扶住辞缘:“殿下?您这是哪儿受伤了?”
再看辞缘眸中,似有晶莹闪烁,顷刻间,两行血泪溢出眼眶,那双凤眼丧了魂一样,似将生命作为燃料,竭力地,死死地盯着远处。
甲胄声撞击震天,皇家的兵全然出动——
“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啊!”
辞缘推开他,跪在地上摸索,试图捡起地上的碎铃。
刀疤觉得他真是疯了!铜铃都碎成这样了,他捡又有什么意义!
锋利的棱角划破了辞缘手指,也割醒了他昏聩的头脑——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走,现在就走!”
他嘶吼着,活像只丧家之犬,狰狞地看着刀疤,恨不得将所有人千刀万剐,看得刀疤心中生惧。
辞缘撑地而起,血泪拆分,熬得双眼血红。
刀疤回过神,刚准备引路,熟料少年凄冷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哑得不成样子。
“把我们的人撤了,不要伤到她。”
他真的疯了。
卿如意哭得声哽气噎,像是把钝刀,磨在辞缘心上。
皇家卫兵注意到刀疤:“快追!”
刀疤急慌慌扯着辞缘就跑,大火骤起,像蛇一样在身后追杀,流矢紧追,降下天罗地网。
这一次,辞缘连回头看她最后一眼的机会也没有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也不想看见她为别人而哭的样子。
白色背影像是一角雪花,消融在刺目的红中,亦如诀别的泪,在炽火中蒸发,再寻不见。
箱箧都是血,那些黑衣人像得了命令一般,作鸟兽散。
卿如意丢了剑,泣不成声,拂尘腹上赫然一个血洞,看得人触目惊心,汩汩往外冒血蘑菇。
“你何至于此!”
“娘子于我有恩,这是拂尘应该做的……”拂尘挤出一抹宽慰的笑。
她还想说些什么,碧桃突然跪倒面前,战战兢兢:“小姐!辞缘他不见了!”
雪上加霜般,卿如意瞳孔颤抖,血珠滚落她眼睫。
她这才惊觉回头,眼中倒映的,是焚天灭地的火海,巍峨的宫殿全是火,有人惨嚎着从火海中跑出,可他浑身都被烈焰包裹,像是一个血红色的火球。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刚刚还和我在一起……”卿如意泪如泉涌,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时竟无语凝噎,浑身发冷。
“小姐,奴婢去找。”碧桃话带哭腔。
卿如意仓皇看了眼拂尘:“不,碧桃你看着他。”
“可是小姐,辞缘他……”
风声猎猎,大火更烈,像是烧断她最后一根弦,卿如意再也禁受不住,疯了一般向火海奔去,哭喊着辞缘名字。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那滔天烈焰,那蜿蜒出的血河,她哪里寻得见记忆中的身影。
理智在一点点溃散,濒临崩溃的边缘。
脚下一顿,她颤抖着视线,泪眼朦胧地低下头去。
“轰隆”一声响,牌匾重重落地,砸起一地灰尘。
碎掉的铜铃,还有被血迹模糊作一团的字迹。
可她记得,也必须记得,那上面,到底写的是些什么。
“无妄无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