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自从那夜被临幸之后，沈清歌的生活节奏被彻底打乱。
从前在浣衣局御膳房，天不亮就要起身，双手在冰冷的水里泡到发白，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连喘息的片刻都是奢侈。
那时，她渴望休憩。
可如今，她拥有了大把的时间，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
日头照进殿内，在金砖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名贵香料的沉静气息。
一切都华美而空洞。
沈清歌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看着庭院里那棵开得正盛的玉兰，雪白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真闲啊。
闲得让她心慌。
这种无所事事的安逸，像是要将她所有的棱角和警惕都消磨殆尽。
“绿萝。”她轻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绿萝快步走上前来，为她续上热茶。
她的动作依旧恭敬，但眉宇间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心和沉稳，不再是那个只知担忧哭泣的小丫头了。
“你说，这宫里其他的娘娘们，平日里都是如何打发时间的？”沈清歌问道。
绿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娘娘的意思。
她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回道：“回娘娘，这宫里的日子，大多是熬过去的。”
“位份高的，如容贵妃，平日里除了协理六宫事务，便是抚琴作画，或是召见各宫嫔妃，巩固势力。”
“家世显赫的，会聚在一起刺绣闲聊，交流京中趣闻，实际上是在互通有无，抱团取暖。”
“不得宠又没家世的，便只能在自己宫里枯坐，抄经礼佛，或是盼着哪日能得皇上垂青。”
“还有……像淑妃娘娘那样的。”
绿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淑妃娘娘？”沈清歌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是，淑妃娘娘是文渊阁大学士周大人的嫡女，素有才名，不争不抢，平日里最爱在宫中举办诗会、茶会，邀约一些性情相投的姐妹，吟诗作对，倒也清雅。”
沈清歌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不争不抢？
那钟粹宫搞那些歪门邪道是要做什么？
要么是真的人淡如菊，要么，就是伪装得最高明的一个。
她正思索着，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烦恶。
最近几日，身子总是有些懒懒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蹿入脑海。
萧柏熙几乎夜夜都宿在永宁宫。
即便有时来得早，批阅折子到深夜，也只是让她布菜磨墨，最后依然会睡在她的床上。
更多的时候，是无休无止的索取。
椒房独宠，圣眷优渥。
在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宠。
只有沈清歌自己知道，那龙袍下的身躯每一次覆上来，带给她的，除了屈辱，还有一种被毒蛇缠绕的窒息感。
她恐怕……很快就会有孕吧。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如果她有了萧柏熙的孩子，那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一个流着仇人之血的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扎根。
那会让她发疯的。
就在她心绪翻涌之际，绿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娘娘，淑妃娘娘派人送来了请帖。”
说着，呈上一张用金粉描绘着芙蓉花的精致帖子。
沈清歌接过，打开。
字迹娟秀，言辞恳切，邀她三日后，于太液池的湖心亭赏花。
落款处，清清楚楚地写着：邀请各宫姐妹。
“各宫姐妹……”沈清歌念着这四个字，唇边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笑。
容贵妃被夺了六宫大权，正是蛰伏之时。
这位一向“人淡如菊”的淑妃，却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组织这样一场遍邀六宫的赏花宴。
时机，未免太巧了些。
这是她沈清歌，如今的惠妃娘娘，第一次正式踏入后宫这个修罗场的战场。
估计所有人都想看看，她这个被皇上一手捧上云端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是会恃宠而骄，还是会战战兢兢。
是能成为盟友，还是……必须除掉的敌人。
“娘娘，要去吗？”绿萝担忧地问，“淑妃娘娘一向和善，但这种场合，人多口杂，怕是会有人故意给您难堪。尤其是……容贵妃那边。”
“去，为何不去？”
沈清歌将请帖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皇上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不是让我当缩头乌龟的。”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依旧清丽，却在日复一日的宫廷生活中，被磋磨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纯，又有妇人的媚。
“小安子回来了吗？”她忽然问。
绿萝答道：“刚回来，正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片刻，小安子躬着身子，碎步走了进来，比从前更加谨小慎微。
“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沈清歌淡淡道，“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
小安子连忙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恭敬地递上：“回娘娘，奴才把这几日打探到的，各宫主子们的喜好、忌讳、亲信之人和最近的动向，都记在这上面了。”
“奴才也着重查了淑妃娘娘。”
“哦？”沈清歌挑眉，“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表面看着与世无争，但奴才发现，她宫里的用度，还有她赏赐下人的手笔，都远超她的份例。而且，她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姑姑，竟是当年从太后宫里出来的。”
一句话，便点明了关键。
淑妃，是太后的人。
“做得很好。”沈清歌眼中闪过一抹赞许，挥手让绿萝拿来一个荷包塞给他。
“谢娘娘赏！”小安子心里一喜。
“三日后的赏花宴，你也跟着去。你的任务，不是伺候我，是用你的眼睛和耳朵，记下在场所有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是！”
沈清歌挥手让他退下，然后对绿萝和春禾吩咐道：
“去把我册封那日，皇上赏的那套‘云霞锦’的宫装找出来。”
绿萝大惊：“娘娘，那套宫装太过张扬了！料子是番邦进贡的，贵妃娘娘都未曾有过……”
穿上那身衣服去赴宴，简直就是活靶子！
“就是要张扬。”
沈清歌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皇上喜欢我张扬。”
“他把我捧得越高，我就要表现得越配得上这份恩宠。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清歌的靠山，是天子。”
“至于首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妆匣里那支流光璀璨的凤头钗上。
也是她册封那日，萧柏熙亲手为她簪上的。
“就戴那支凤头钗。”
“我还要亲手做几样点心带过去，就说，是特地为皇上学的。既然要赏花，总得有几样精致吃食才配得上。”
绿萝看着自家娘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娘娘的每一个安排，都像是一枚落下的棋子。
沈清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眼眸，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
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不。
她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至少，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不能。
她想起萧柏祺给她的那瓶药。
能暂时压制焚心蛊。
那么，这世上，是否也有另一种药，能让她……永远不必为这种事烦忧？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悄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