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府从来都没真的热闹过。
几个仆从端着县令爷的午饭，穿过了被梅花遮住了一半的石拱门。
这梅花是夫人种的，当时和县令闹脾气，说要让这梅花疯长，拱了县令的宅子。
这脾气闹的不小，任由梅花疯长了好几年，宅子没拱坏，县令夫人差点出不来。
最后县令先急了，找人把这梅花剪了一半。
事后跟个狗皮膏药一样和夫人配了个不是，两个人这才半推半就的将事情翻了篇。
县令夫人喜静，平时不喜欢让人来自己院子。
县令也是赔着笑脸求了夫人很久，才让她松了口。
要不是没地方安排这些孩子，县令怎么会委屈自己夫人呢？
仆从们对自家县令爷的宠妻程度很是信任。
刚进了后院，就听见了一阵嘻嘻哈哈的声音。
伴随着一声呐喊，“孔夫子，我想要那朵梅花！”
梅花？
走在前头的仆从呼吸一滞。
那可是夫人的心头宝，万万摘不得啊！
他的脚步瞬间加快，留下毫不知情的几个人，朝着声音的来源赶去。
正好和迎面走来的一群孩子碰了面。
男人处于孩子正中间，面上带笑。
他手里牵着一个，怀里抱一个，被这群孩子簇拥起来。
“孔先生，我就是想要梅花！”
仆从心尖一跳。
绝对不行！
他两步上前，正想先出声制止，就听见正中间的男人来了口。
“梅花就相当于人的头发，我如果薅你的头发，把你薅成小秃子，你介意吗？”
小孩立马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可怜巴巴的开口，“介意。”
孔铭轩为他的懂事很满意。
但熊孩子并没有让他的好心情持续太久。
张鹤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像只狡黠的小狐狸，“那我只要一朵，我可以用一根头发和他换。”
孔铭轩只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吱一声。
“梅花能数清，但你的头发能数清吗？”
张鹤眨巴眨巴眼睛，“和头发数不数得清有什么关系？”
即便多次被这小子气得要死，孔铭轩还是努力让自己耐下心。
他暗暗深吸几口气，压下自己想要“吃小孩”的冲动，给张气人精解释，“你揪掉梅花，那个位置很明显就光秃秃的，但是你的头发很茂盛，揪一根也看不出来，所以你才愿意用头发换，对吗？”
张鹤张大嘴巴啊了一声，没想到自己心里的想法，这么轻易就被别人看穿个干净。
为了彻底打消他不该有的念头，孔铭轩又夸张的补充起来，“你要换也可以。”
伴随着这句话的落下，张鹤的眼睛又要亮起来，孔铭轩毫不留情的继续，“但是你至少要用……”
他抬起空出的手数了数，数完五个手指后皱了皱眉，将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又继续数。
在张鹤逐渐睁大的瞳孔中，他轻“啧”一声，“至少二十根吧，二十根换一朵梅花，怎么样？”
张鹤瞳孔猛缩，“二十根？”
“对，二十根。”
听到孔铭轩的肯定回答，张鹤呆滞滞的将脑袋转了回去。
小短腿快得像是要飞起来，远远的将孔铭轩甩在了后面。
“孔先生，我不要梅花了，我不想秃头！”
他大声的喊到。
“哦，好的！没做成这比交易，梅花树感到很遗憾！”孔铭轩对着孩子们胡扯。
看到这一幕，仆从悄悄的转过身，离开了这条小道。
他终于明白，县令爷为什么要花这么一笔钱请个穷书生带孩子，这些钱请个正式夫子都绰绰有余。
现在看来，夫子都不一定能让这群孩子这么听话。
仆从在心里暗暗夸赞。
县令爷真是慧眼识珠！
—
饭香味传上来的时候，孔铭轩清楚的听到三道咕噜噜的声音一前一后的响起。
他忍住笑，将勺子筷子一双一双的发给几个孩子。
“会用筷子吗？”孔铭轩不放心的询问了一句。
他在现代带的那个班，孩子也和这几个差不多大，每次吃饭，里面得有五六个小孩子是需要老师喂的，他们不会用筷子。
围着饭桌坐了一圈的几个小萝卜头点点头，“孔先生，我们会用。”
古代的小孩自力更生得早，这点他很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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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些小孩习性倒是一直相通。
瞧着面前除了自己，就没人碰过的青菜，孔铭轩放下了筷子。
他的忽然停下，让孩子们抬起头好奇的看过来。
“孔先生，你是吃饱了吗？”作为里面最大的陈小川率先开口询问。
王晨晨撇撇嘴，“孔先生，你吃的好少，娘说吃的太少，会长不高。”
可他不会长了。
孔铭轩在心里回了句。
不过问题不出在这。
他摇摇头，“没吃饱。”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张鹤接着问。
孔铭轩就等着这句话来引出下文，张鹤一问出口，他就立马指向了那个青菜。
“我觉得他很可怜。你们没看出来吗？”
几个小孩好奇的将头凑了上去，凑到一块按着一盘青菜观察起来。
“没有虫子。”
“也没有变成黄色。”
“是因为它们被煮了吗？”
终于被说到了点子上，孔铭轩将脸凑到一群小孩中间，加入了这些讨论。
“是的，它们好可怜。”
女孩子是最容易心软的，王晨晨眉毛一垮，“啊，我以后再也不吃青菜了。”
“但不吃你会长不高。”
吃也不对，不吃也不对，孩子们陷入了沉思。
陈小川皱着眉，“孔先生，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让它死得其所。”孔铭轩沉声说道。
啊？
小孩子们脸上的疑惑更甚。
怎么才算死得其所呢？”
孔铭轩收回身，拿起筷子，伸向了这群可怜的青菜。
他夹起最上面那片，在孩子们震惊的目光下，毫不犹豫的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孔先生不是说它们可怜吗？”
“或许这就叫死得其所。”
是的，没错。
孔铭轩将嘴里的青菜咽了下去，冲着他们解释，“它们被端上来，是为了让你们长高，但你们却辜负了它们。它们好可怜。”
原来孔先生说的是这个意思。
张鹤恍然大悟。
“孔先生，我不会辜负它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