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满树星斗,才听马踏急如流光。
梁沐到门前将马鞭匆匆甩给随从,三步做两步往内赶。今日本想早些时候回来,不妨议事就忘了时辰。顾不得先换衣裳,梁沐直接行向假山背后。
他早先就有嘱咐,白凝辉眼睛不好,要侍女们多费心留神。此时精巧的房舍内灯火通明,映出数人身影。梁沐心情难掩澎湃,情不自禁更向前,仿佛他们已是夫妻,这条路他已走过千百遍,顺理成章白凝辉就在那边等待他归来。只余十数步时,忽听内里笑声,他恍若初醒,哑然失笑。
窗前的侍女瞥见他站在庭前,正要回禀,却被梁沐抬手阻住,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叨扰。白凝辉眼睛看不真切,却听到些许动静,就问:“是谁来了?”
那侍女半真半假半掩上窗,笑道:“是风。前些天这时候还热,没想到隔几天就凉快了。”
的确已有凉意。白凝辉未生疑,抚平衣袖继续刚才的话题。她们正谈到梁沐的两个义弟,两人她都见过,只觉得脾性南辕北辙。她不太在意曹振龙,念着白芷就想多问问游为昆。
“游校尉在金吾卫任职,每旬回来一日。有时候也不回来。”侍女们笑成一团,“只要他回来,府中就热闹了。将军说,他一回来,这动静就和万马奔腾一样。”
白凝辉亦笑,游为昆是不比曹振龙稳重。她想了想问道:“在你们看来,游为昆为人如何?”
侍女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性情好,平日若冒犯了他,他也不见怪。”“但若有人在他面前说大将军的短,他就翻脸无情了。”“他功夫也好,和曹大人不相上下。”\"就是说话不大好听,大将军也常说他呢。\"“他脸皮厚。”“明明脸皮薄。”
众人叽叽喳喳个不停,白凝辉忍俊不禁。不过就此看来,大体是个可托付终身之人。只要一心一意,没有沾染些坏毛病,其他的白芷比他有分寸。问明了这一桩,白凝辉还惦记着梁伯,因而先问一句:“将军府这么大,平日都是谁在管家?”
“外面是梁伯,里面的事大多问小姐。大将军偶尔过问。”
白凝辉紧着又问:“今日怎么不见梁伯?”她还想多问问蕊云的事。
侍女们道:“梁伯出城了,要后日才回来。”
这却是不巧,不过来得及,倒也无妨。白凝辉沉吟一会儿,方问:“除了小姐以外,府里还有哪些女眷?别我不知情,到时候冲撞了。”
侍女们昨日都得嘱咐,异口同声回道:“除了小姐和您以外,并无其他人。”
“是吗?”白凝辉半信半疑。
其中一人玲珑心思,猜到她心底所想,忙解释得仔仔细细:“端午前后有位罗姑娘,当时她母亲病重,将军收留她们母女暂住。后来病好了就送她们回家乡了。”
白凝辉捏紧手中的经卷,不禁埋怨自己问这些做什么。她脸上讪讪,微移过目光,就着明灯翻阅经文。字字句句早就牢记在心,偏偏心不在此,到底谁说的是真。一面又想何必与亡者计较。翻来覆去,心不在焉。侍女们见她专心致志,更悉心去照看灯烛,剪亮灯花。
微风送爽,香气袭人。
梁沐步履轻快回到书房,只一眼就瞧出不对,朝外问道:“今日谁来过?”
侍从应道:“县主、小姐和白二小姐来过。”
阿凝也来了……梁沐沉吟:“她们说了什么?”
“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不合常理。梁沐又问道:“严燕她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那侍从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都说了。听到她们挂出冯宁的画,梁沐顿时皱眉,只怕阿凝多想。
“去把小姐叫来。”
严燕到了书房,知道事发,站在门口踟蹰不前,探头进去只见梁沐坐在案后已朝她看过来:“平日不是横冲直撞进来的吗?今天怎么了?”
话也冷淡,脸也难看。严燕缩回头暗暗叫糟,早知道今日应该与冯琼同回相府。心知躲不过,严燕耷拉着脑袋磨蹭许久才蛇行鼠步进来小声道:“这么晚了,大哥喊我做什么?”
“坐。”梁沐冷眼指了两旁的椅凳。
严燕小心翼翼选了离他最远的圆凳坐下,也不敢抬头,只竖起耳朵细听。不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近,梁沐勾了张凳子到她面前坐了。严燕垂眼正见着他的玄色衣摆,正心惊胆战,忽听梁沐叹了口气。
她不明所以,又听梁沐和声细语道:“严燕,我们认识八年了吧。我记得刚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梁沐抬手比划了一下,严燕当时才九岁,身量还小,“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不说在建宁王府,近三年在边疆不如京中物资丰富,可吃的用的都先紧着她们,生怕她们受了委屈。每每出征回来,也要先问问她们安危。做错了事,也只是拉下脸来骂一通。自父亲去世,严燕作为孤女,上上下下都护着她。她承这份情,心中早就感激不尽,这时听梁沐如此问,脸蓦然羞得通红,眼中珠泪打滚,委屈得说不出一句话。
梁沐叹道:“我把你当亲妹妹,我知道你也把我当亲哥哥。兄妹之间不应该有嫌隙,今天晚上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好不好?”
严燕含着泪点头。
梁沐斟酌再三说:“你……不喜欢阿凝?”严燕懵懂,梁沐补充道,“我说的是白凝辉。”
严燕低着头抽噎,小声应道:“没有不喜欢。”
梁沐无奈笑了一声:“那为什么跟着冯琼胡闹?”
严燕猛地抬眼,一手抹了眼泪:“大哥若有了新嫂嫂,会不会就不对我好了。”她生母早亡,父亲不愿续娶就是怕来人待她不好。她视梁沐如兄如父,也怕他有朝一日变了心意。以前是冯宁,大家彼此熟悉根底倒无所谓。若换了个人,谁知道会不会不把她放在眼里。这些天她一直担心此事,是故冯琼要给白凝辉一个下马威,她没有劝阻。
梁沐闻言哭笑不得,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傻丫头,我若是不对你好,太后和皇后可饶不了我。便是阿凝,也会怪我。”
严燕捂着脑袋,此时更觉得难为情。偏偏还要好奇问道:“她会是我的新嫂嫂吗?”
梁沐瞬间面露迟疑,手抚额头只觉得头疼不已。两个人的事他一头热显然行不通,他无奈道:“不管她是不是你嫂嫂。你只要知道,我喜欢她,我不希望她在这里受委屈。以后不许跟着冯琼胡闹,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当我的家、做我的主?”
严燕乖乖听训,又忐忑问道:“大哥不会去骂县主吧。”
梁沐轻哼:“我骂她做什么,我只告诉玉华。”
严燕忍不住扑哧一笑,又道:“我今日见了她,就觉得她人很好。大哥当初得罪她了么?”
梁沐默然不语。那夜白凝辉吐露心声,他还想不明白。可待问,白凝辉又咬紧牙关不言明,真是令人无从着手。
见他眉峰轻皱,严燕正想为白日之事做补救,忙自告奋勇道:“大哥不若告诉我,我也好从中替你调和。反正她如今在咱们家里,近水楼台先得月。若还是不成,那就是大哥你的问题了。”
梁沐一时无语,再次提醒:“别添乱。”
摆明了不信她,严燕和从前一样哼了一声,跺跺脚跑出门,没一会儿回音又起。她倚门做了个鬼脸:“那你自己干着急吧。”
梁沐摇头失笑,这时候着急也无用。闲步踏出书房,晚风微凉,徐徐送来木樨香。梁沐随手挥袖拂去落花,恣意坐在廊前的石阶上。夜空中明星闪烁,忽明忽暗,四处寂静,只余风声簌簌。他忽然想,不知阿凝在做什么。是继续和人谈笑,还是已经睡了?
白凝辉却没睡。严燕来寻她的时候,房中仍亮着灯。她掀帘进来,内里的话音即断,侍女们一面迎过来,一面向白凝辉解释道:“是小姐来了。”
“你们在说什么?”
伶俐的侍女忙回道:“白小姐说明日是初一,问我们方不方便安排去碧云寺。”
白凝辉跟着补充:“我以往是每月初一都去求神。七月因在宫中不得去,如今出来了,还是想亲自去以示诚心。”
想起自己在碧云寺许的愿,也算得上应验。严燕兴致盎然表示要同去还愿,一面又好奇:“二姐姐求什么?”
“我想求的太多了。菩萨也要骂我贪心。”可又不想不求。白凝辉笑了笑,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贪心的人。至于这份贪心是奢求还是成真,也许事在人为。
既然要去,白凝辉额外提出翌日一早送一封信去永昌伯府,让白芷和连乔出府。另一边,侍女们或去安排车马,或去回禀梁沐,将她的问话一一回明。
梁沐既惊且喜,白凝辉既问起女眷,心中当是在意,并非无可乘之机。又想她既问起游为昆,也许结亲一事另有转机,因此忙吩咐下去:“明日为昆若回来,先留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