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那位公主的王國 > 6. 第 6 章
    《那位公主的王國》全本免费阅读


    冥土尚有閻羅殿,


    人間並無公案堂。


    雛鳥翮翼梨花散,


    癡想傷癒高飛揚。


    寰宇中漂浮的島


    貝殼中藏著浪潮


    僅爬滾於無光的黑沼


    褪去過往堆積的衰老


    我死路一條


    鯨落詠唱通天的神矛


    無以規避淘汰的籠牢


    我無處可逃


    已然絕處僅有祈禱


    只能悲壯直面死兆


    我仍奮身一躍


    只願飛的更高


    而後才發現


    我沒有羽毛


    滿腹濁水強歡笑,


    周身業火佯苦悲。


    既望天上白玉女,


    不待黃昏伊人歸。


    -----神奇的分隔線-----


    審訊室昏黃的魔導燈具,時明時滅。


    像是想追上心跳的頻率一樣,不安的閃爍。


    面前的公社民警心不在焉的模樣,多少讓雙髻有些心焦。


    「鄙人再說最後一遍,鄙人只不過是一介占卜師,並沒有殺人。」


    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真的沒有下殺手。


    或者說,他並不是下殺手的那個人。


    但是,現場採集到的魔力樣本,只有他一人完美吻合。


    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警官,案發當時鄙人和小女正在家中休憩,並沒有犯案。」


    辯解是如此蒼白,如無爪孔雀般無處站立。


    審訊室的燈光又熄滅了一次,再明顯不過的嘲弄。


    「哦?你會說人類語,還不錯。」


    甚至沒有時間氣憤,雙髻鞭笞著內心的自己


    大意了,輕敵了,自己的心態過於安逸。


    對手不是坐在牌桌正對面的玩家,而是在空中俯瞰的鷹。


    冷靜下來,仔細對現有牌面進行推演。


    警察掌握的情報量,以及能動用的部署有多少?


    偽造的密函被攔截到了,一旦和普列塔夫人的筆錄進行比對,被定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入境紀錄正在被檢查,食人鮫眾會立刻斷絕線索。此刻自己八成已經成為棄子,高層甚至會派人暗殺自己封口。


    如果倚仗警方,以舊王城公社對待亞人種的態度,靠調查翻案恐怕是不可能的。


    三條退路皆被阻斷,帥棋僅有死路。


    不,看似規律的潮汐,藏有不和諧的暗流。


    為何警方這麼迅速的鎖定了自己,難道警方早已確認自己的嫌疑?


    那麼水蓮……長尾呢?何不一網打盡?既然能複寫自己的樣本,執行破壞作業的她作為目標想必更輕鬆。


    先假設,警方背後有個情報來源,且得到警方相當程度的信任。


    暗中協助阿卡利斯,藉由告密來完成這場誣陷。


    而這個神秘人,扣留了水蓮的罪證,是想做什麼?特意保留手牌,是在做什麼打算?是想以此進行更進一步的要脅嗎?


    如果是游離於阿卡利斯、舊王城公社之外的勢力,並以交易的形式同時對兩方輔以協助的……


    ……原來如此。


    審訊室的門嘎吱一聲滑開,難聽的聲響讓雙髻眉頭皺了一下。


    「您好,共和國特務先生。」


    「早上好,帝國情報員先生。」


    青尖杖?格列文摘下高頂禮帽,微微欠身。


    他拉開手裡的牛皮紙袋,從裡頭撈出一塊白吐司。


    慢條斯理的撕下一長條,隨後拇指與食指同時搓揉,將它捏成一顆圓球。


    他屈起中指,朝民警的方向彈去。


    民警目光呆滯,張開大嘴,將圓球咕咚咕咚吞進肚子。


    「你可以飛走了。」


    「嘎啊!」


    很難想像這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空氣中似有一道藍色的火花掠過,魔導燈具精神抖擻,穩定而盡責的輸出光線。


    格列文坐在雙髻的正對面,恣意欣賞著他驚駭的表情。


    「海鷗,是人們忠實的朋友,您不這麼認為嗎?」


    「……用鍊金術進行腦部改造,了不起的技藝。」


    還有轉機,即使被逼上一步險棋。


    「那麼,您是要怎麼處置鄙人呢?」


    「別誤會,我只是海鷗。薩摩托教授餵我吃的陋餐,還不足以讓我在他的肩膀上棲伏。」


    格列文老神在在的撥弄胸前大紅色的胸花,像是一種古怪而外放的炫耀行為。


    「海鷗收取人們的秘密,然後在盧耶迷人的海風中,啄食漁人的殘羹剩飯。」


    他最後扯下其中一片花瓣,隨手放在桌邊。


    「……你曉得了她的秘密,對吧?」


    「我一把年紀了,還能親眼看見兩位尊貴的公主殿下,即使是舊時代的騎士也未必有這種幸運。」


    格列文不緊不慢,再度撕開吐司


    滾動著手裡的吐司條,簡直像把這項行為視作打磨工藝品那樣認真嚴肅,到了滑稽的程度。


    「根據我的船醫朋友所言,您的同事已經在航路上,您的時間有限。」


    縱使是百般不情願,生理與心理層面的。


    雙髻吞下了被捏成球型的吐司,格列文的皮屑殘留和汗液讓他非常想嘔吐。


    「如你所願……幫她逃離皇上的掌握,鄙人的情報、身手,全部都為共和國所用。」


    雙髻已經把姿態放到最低,他與她失去了所有退路。


    「皇宮的部署、礦脈的區位、朝臣的派系,這些情報,全數奉上。」


    這是自我滿足,他知道。


    只是想證明自己還留存著微不足道的善良,抱持著這樣扭曲的心理,才會做出這種行動。


    今夜的海洋,黑潮滾湧。


    岸邊的燭火尚未亮起,然而,隨著逐漸明晰的晨光,安全的夜色將要褪去。


    「您對海鳥的施捨,贏得了共和國東部的一棟鄉野別墅。」


    格列文擺弄著別針固定的胸花,那本來是一株邊緣有些枯萎的單瓣木槿。


    「希望您們父女,在風浪過後,能享受平靜的退休生活。」


    -----神奇的分隔線-----


    何謂品格端正的淑女?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淑女的餐桌既不浮誇也不卑微,真正需要的,並不是精緻繁複的餐食。


    有時,於微冷的夜中,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雜菜湯,足以匹敵十數道珍饈佳餚。


    伊娜?伊耶,忝著臉,站在別人家的灶廚門前。


    「冒昧請問,今晚的甜點是什麼?」


    「該死的,伊娜,該死的。」


    拉穆米像是按捺不住咆哮的衝動,無數汙言穢語在腦中迴旋,卻找不出妥善的詞句發洩。


    伊娜默默看著她搓揉自己緊閉的眼皮,連續進行了五次深呼吸。


    她指著客廳,有位女孩正漫無目的的來回踱步。


    李水蓮,此時正搖頭晃腦的,在一罐鳥身女妖眼球前晃蕩。


    「妳為什麼要把學生帶到我家?非得讓半裸的小妞們從窗戶爬出去?」


    「她的父親正在被扣押,請妳發點善心。況且,這也並非無償支助。」


    「但凡沾點亞人血統,這年頭誰還沒進過幾次民警局?妳以為自己在和誰說話?」


    伊娜很確定,比起語言與外表,拉穆米會留下前科,純粹是因為品行不端。


    但她並不樂意在這種時候模糊焦點。


    「拉穆米,她在捕魚吃,咱親眼目睹。」


    「啥!」


    伊娜立刻把食指放在嘴唇上。


    「噓……」


    她們正在用龍宮帝國通用語交談,得格外小心不要讓水蓮聽到。


    客廳只聽到微弱的咕嚕聲,八成是某人的肚子在哀嚎。


    伊娜鬆了口氣,用吹氣的力度輕聲說話。


    「千真萬確,沒有用任何工具或魔術。她直接脫下衣服鑽進海裡,半個小時後叼著一條鱸魚上岸。」


    「那很好,表示她生活能自理。」


    「咱可不敢苟同,她生吃了牠。」


    「什麼鬼?」


    「她生吞活剝,連鱗片都沒有去掉,邊啃邊走回家。」


    拉穆米遮住半張臉,似是半正經半吃驚的靠在牆邊。


    這次她連續做了整整十五次深呼吸,如果她是一位門伽國高僧,伊娜覺得她已經進入冥想狀態了。


    「好……行吧,妳贏了。我是個好老師,露絲小姐是個關心學生的好老師,滿意了?」


    「高潔而正當的選擇,拉穆米。」


    伊娜解開腕錶的錶帶,讓它滑進胸口格外縫製的藏物囊裡。


    將雙排黃銅雕花袖釦推出釦眼,大剌剌地把袖子挽到前臂中段。


    或許並不是那麼得體,但這特殊的鋸齒狀袖口剪裁不能允許被傷到。


    「現在,咱們離成功只剩下一鍋雜菜燉肉。」


    伊娜緊握菜刀,手腕止不住的發抖。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只是把胡蘿蔔切成薄片,對於合格的淑女而言簡直易如反掌。


    冷靜……冷靜……


    「妳沒削皮。」


    拉穆米蓋上鍋蓋,切片豬五花在湯水裡載浮載沉。


    她用毛巾擦了擦手,幸災樂禍於伊娜的手忙腳亂。


    「咱……咱知道……咱知道的……」


    伊娜只希望拉穆米不要看到自己臉上的紅暈,她現在正難為情的想一頭撞死自己。


    「算了,給我,我來削。」


    這次可不能再出紕漏了。


    伊娜緊咬牙關,全力忽略拉穆米嘲諷的眼神。


    用指節把削完皮的蘿蔔按在砧板上,遏止住手腕的抖動。


    刀鋒劃入蘿蔔中,利用腕力向下斬斷。


    就這樣而已,甚至比寫自己名字簡單。


    「嗚……」


    「不會是砍不斷吧?柔弱的大小姐?」


    「並……並不是……」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無力感從背後爬上頭頂,然後流淌全身。


    拉穆米揮擊斬肉刀,把蒜頭瞬間拍扁,如炮仗的巨響讓伊娜差點跳了起來。


    一時的疏忽,讓她難以掩住噴湧而出的咳嗽,她只能盡快遠離那些還沒斬斷的蘿蔔,面朝地面宣洩。


    「妳確定妳行嗎?」


    「……無須擔心。」


    鍋底抹上一層橄欖油,滾騰後拌入洋蔥、紅蔥、蒜。


    當飄出香味時,蘿蔔、茄子、萵苣與水適時跳入舞池。


    黑胡椒與鹽現行鋪張紅毯,迎接主角登場。


    豬肉片張揚的入場,隨後是替她提起裙擺的長豆與鹹奶油。


    最後,肉豆蔻、高湯塊的一角、八角致詞,出鍋。


    「完成了,如咱所預料的,很順利。」


    「妳其實很會說笑話嘛。」


    指針滴答滴答,蹣跚如跛腳的老人,一瘸一拐總算來到晚餐時間。


    拉穆米的餐桌,是由山毛櫸雕刻而成的鏤空工藝品,桌腳內部各匍匐著一隻正欲起飛的鳳凰。


    桌面是蛇紋綠石英打磨檯面,與木材的接合處絲毫看不出加工痕跡。


    伊娜把注意力集中在餐桌上,借此恢復一點氣力。


    「好吃!」


    水蓮的呼聲把她拉回現實。


    少女正捧起盤子,湯匙上下翻飛。


    「您能喜歡……咳咳……自然是最好的。」


    伊娜看著她被湯水濺滿的臉,如此說道。


    「真是……」


    拉穆米翻了個誇張的白眼,連帶著脖頸不悅的仰起。


    「如果妳繼續當我的小助手,隨時可以來我家。」


    「可以嗎?」


    伊娜如釋重負,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休息。


    恍惚間,眼皮下有一幕惡俗的喜劇,正反覆上演。


    那是一個剛被日出喚醒的、再平凡不過的小女孩,正貪婪的汲取著後巷的泔水。


    黎明時分,口腔中只剩魚肉腐臭與果肉發酵的氣味時,她才終於體認到自己活著。


    察覺到自己多活了一天,光是這樣就不可思議。


    讓麻木的身軀自由的滑落,放縱不堪的過往襲擊而來。


    她知道自己移情的有點過份,無須任何人警醒。


    -----神奇的分隔線-----


    十月,遲來的雨季耐不住觀眾的倒采,毫無矜持的傾瀉而下。


    詩人將其比作鑽石的碎屑、星辰的骸末,帶來大地哀戚而悲愴的狼嚎。


    但對於一座詩意逐漸磨損的城市而言,那只是上天又一次喜怒無常的暴行。


    盧耶的雨微弱卻綿延,除了讓葡萄酒容易腐敗以外,並沒有值得稱道的特點。


    當地人稱之為「早產嬰兒的半夜啼哭」,微弱、惱人、一天二十四小時懸而未決的折磨。


    在這種天氣下,伊娜的心情和兩天前送洗的純棉羅紋毛衣一樣陰濕。


    即使是那迅速銷售一空的油炸蛋糕,也不能讓毛衣充滿陽光的氣味。


    厚達七層的咒術隔絕壁是一張堅韌卻疏鬆的網,擋不住細小的雨水,雨幕就這麼放肆的在草坪降下。


    雨滴壓彎一株綠草,它也只是把腰彎的更低,把雨水倒下。


    如此往覆上萬回,它也還是能直起身來。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雜草的品格自然相當高尚。


    不過,伊娜總覺得不對勁。


    在走廊陰影處意外生長的雜草,長得比外頭的草皮高壯。


    並不只是如此,越靠近校舍那崎嶇不平的牆面,植物生長越是茂密。


    好像,陽光並不是它們的必需品。


    那粗糙的石磚才是。


    伊娜並不相信直覺或第六感,這種怪力亂神的東西。


    在她看來,即使是偶然瞥見的怪景,也必須由魔法實踐並解釋。


    雨幕稍作停歇,伊娜脫下手套,將手放在校舍的牆面。


    當她用指尖反覆磨蹭那些凸起時,一種昏昏欲睡的怠惰感緩慢的爬上背脊。


    雨露浸濕了她的手掌,冰涼的體感把她喚回現實。


    「雨,總帶來錯覺。」


    自言自語的說著,帶著一絲忐忑,縮回了手。


    那裡,好像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門鎖。


    思索片刻,幾句適宜的詠唱浮現腦海。


    「岩門封土,鬼饜足……」


    「不好惹小姐,午安。」


    伊娜轉過身去面對問候者,將赤裸的手掌擋在腰後。


    「……您好,阿卡利斯先生。」


    「您可以稱呼我為比利。」


    「好的,比利?阿卡利斯先生,有何貴幹?」


    威廉稍微傾斜了一下身子,伊娜趕緊把身後的手往另一側藏去。


    他像隻狐狸般微笑。


    「特意觸摸雨後的積水,真是富有童趣的舉止不是嗎?」


    「嗚……是……所言甚是……」


    「但是一位成熟的大人不能這麼做,對吧?會弄髒手套。」


    威廉摩娑著下巴,制服長袍因為憋笑而擺動。


    「是吧?不好惹小姐?」


    「嗚……所以說……您今天有何貴幹呢?」


    「還需要特殊的理由嗎?」


    「也不能這麼說……」


    伊娜不知何處安放的視線,鎖定在他的傘上。


    一把滿是花俏印花的傘,由便宜的帆布刷上一層蠟製成,邊緣處的剪裁些許不慎。


    骨架為鯨骨質地,除了握柄粗大到有點怪異之外,手感應該不會太差。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伊娜清了清喉嚨。


    「昨晚屋外下著小雨,不是嗎?」


    「時有時無。」


    威廉壓低了毛氈軟帽,把右臉蓋得嚴實一點。


    「舊王城肯定要下起暴雨了,妳願意和我共撐一把傘嗎?」


    伊娜悶哼一聲,盡可能地拉高蔑視、不屑與反駁意味。


    「請轉告您的聖女、歷代勇者,或天上的任何存在,一個缺損的陶瓷人偶,不值得孩子們爭相競奪。」


    「如果克雷克家族沒能做到的事,阿卡利斯與聖女大人可以修補呢?」


    伊娜撫著前胸,那消失的不適與窒礙感,居然一瞬間使她產生猶豫。


    「如果您們仍在施行不可饒恕的暴行,請在釀成大錯之前立刻停止。」


    以此生中最為兇狠嚴厲的神情與言語,厲聲宣告。


    「咱僅是王座上徘徊的一縷亡魂,無人須為此淪為人臣。」


    「妳真的很會說俏皮話。」


    「過獎,能讓您開心自然是好的,親愛的先生。」


    伊娜停頓了一下,威廉的反應跟她預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那麼,您愛聽嗎?」


    「以我個人而言,很是欣賞。當然,只是我個人而言。」


    威廉瞄了一眼灰暗的天空,確認雨絲不會再次落下。


    他收起了過於花俏的傘,倒提在右手中。


    「勇者之光會護佑妳的,不好惹小姐。」


    「感謝您的好意……威廉……」


    -----神奇的分隔線-----


    商人的準則,一切行動均以利益最大化為優先。


    高瞻遠矚,公私分明。


    只有生意,沒有主義。


    伊娜撫摸著手杖上雕刻的格言,在腦中一次又一次循環閱覽。


    很可惜,燙銀的字體細小到難以品味其質感,失策。


    如果在這微涼的晚間,能讓指尖劃過蜿蜒的金屬溪流,甚至能比上簡易的香料酒。


    就像是,加入一點乾燥薑片、檸檬葉碎、幾顆石榴籽,或許還有用剩的柳橙皮熬煮。


    紅酒要完全用最晚熟的一批葡萄製成,無禮、不內斂,卻足夠鋪張奢華。


    如此,才是伊娜心目中完美的手杖紋飾。


    不過,現在這樣也未嘗不可。


    想到這裡,她難得的淺咳了一兩聲。


    順便把最後的猶豫,一併吐出體外。


    拉開襯衫袖口,腕錶忠實的告知時間。


    她深吸一口氣,直視著手鏡。


    「映照澄澈之瞳孔,將彼方帶到面前,土之魔法·金屬之眼」


    咬字清晰、氣息平穩,她的詠唱從未如此順遂,她大概會不斷地懷念這種舒適。


    不過,這構不成那種理由。


    再次為了一己之私,暴虐獨行的理由。


    鏡面中的埃格溫面色憔悴,連臉頰都出現了不健康的凹陷。


    抬頭紋又重了些,鬍渣也沒有清理。


    「很高興妳學會了守時,寒暄的環節想必也掌握的很好吧?」


    「埃格溫,夠了。」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麼夠了?」


    「獻祭咒術,靈返人間,讓它停下來。」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你們是在忙著挑撥教會和公社嗎?為了讓教會站在阿卡利斯這一邊?」


    埃格溫習慣性的把垂到額前的亂髮往後梳,卻讓它們更加不守秩序。


    「注意妳的言詞,小姐。商人只有生意,沒有主義。」


    「那麼,便請你離開牌桌。」


    伊娜抦除所有蘊含的情緒,想像自己的心臟是由精鋼鑄成。


    「不論你們如何主張,咱不會認同。」


    「小姐……妳冷靜點。」


    先一步動搖的,並不是她。


    「無須擔心,咱非常冷靜。」


    埃格溫的手按在鼻樑與眉骨的銜接處,臉頰緊繃。


    低語一句咒罵,隨後陷入沉默。


    「這是合作……我們能幫助復辟派,而他們施行靈返人間。目的一致。」


    「目的是……」


    伊娜並不想聽到答案,她知道這會讓兩人難堪。


    「就是……妳。」


    「埃格!你在跟她說什麼?埃格溫?伊耶!閉上你的嘴!」


    費迪南先生的大喊聲像是一頭受驚的瘦驢,嘶啞而耗弱。


    急促的腳步聲粗暴地橫過辦公室,他將埃格溫推離鏡面。


    「咱已經知道了。」


    伊娜覺得口腔有些乾燥,臥室的溫度低的令人不適。


    「費迪南先生,請讓咒術停下。」


    費迪南先生握緊拳頭,它們在他身前神經質的上下舞動。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蠢話嗎?妳難道不清楚自己的狀況嗎?」


    注意力放在那件艷綠的短上衣,還有銀亮面的古怪領巾。


    現在,伊娜只在乎費迪南先生的衣服,它們幾乎要讓她心臟病發。


    「關於此事,咱早已做好準備。」


    「可是我們沒有!」


    「費迪南先生,那是殘害人命的咒術。」


    「所以呢?讓我們眼睜睜看妳病死嗎?」


    費迪南先生的語速飆升的驚人,比起憤怒,他的一點眼淚搶先從體內湧出。


    伊娜深吸一口氣。


    冷靜、平穩、優雅、不卑不亢。


    「難道您把咱的性命看得比百姓重嗎?您鑑賞的眼力退步了嗎?」


    「夠了。」


    「咱不會以暴君的身份苟活於世。」


    「我說夠了!索伊娜!」


    「咱絕不再次作踐無價之寶。」


    「我只是想讓妳活下去!」


    他的胸膛快速且急劇的起伏,直到埃格溫伸手拉住他的肩膀。


    他把雜亂無章的情緒收拾整齊,清了清喉嚨。


    「到此為止,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伊娜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脈搏還是腕錶的振動,她只能感覺到有某種東西正響個不停。


    「……“謝謝”……」


    她只能這麼說。


    「咱不認可,但是……謝謝你們……」


    埃格溫努了努嘴唇,抽離了魔力。


    兩個男人的影像緩緩淡去,如有漣漪激起的湖面那樣,扭曲然後消弭。


    手鏡映照著一雙迷茫的眼睛,還有數不盡的裂痕。


    碎裂的,並不是鏡面。


    -----神奇的分隔線-----


    伊娜失眠了,獨坐在熄滅的燈前。


    深夜的鏡面,映照著純粹的黑暗。


    氣溫說不上冰冷,更說不上燙灼。


    黑暗僅僅是黑暗,如果能夠有孤獨當作調料,說不定能苦澀的痛快。


    可惜,在黎明到來之前,黑暗那過於平淡的風味乏善可陳。


    此夜,僅有遠處的潮汐還清醒著。


    時間到了。


    水平領寬袖襯衫,外披雙排釦中長版風衣。


    內層附帶兩條綁帶,能夠把腰收細,佩上明顯的肩線部分,可以讓身材堅挺許多。


    握起手杖,將無心打理的髮型用圓頂硬帽蓋住。


    秋日的旭日未昇,正是出門工作的時刻。


    與琳達女士簡單的問好,木然的踏出家門。


    今天,拉穆米會進行器材調整,因此上午不營業。


    雖說如此,畢竟水蓮也會來幫忙,勢必要替她準備點心。


    該如何評價李水蓮進食的姿態?


    伊娜並不想這麼說,但是水蓮確實與「淑女」無緣。


    她的牙齒,每一顆都如去骨刀一樣呈三角形。


    細看能發現,它們是邊緣為鋸齒狀的切割工具。


    經伊娜觀察,水蓮的口腔內,一共向後叢生五排這樣的利齒。


    這也使她無法像人類一樣咀嚼,而是得動用舌頭與喉部的力量。舌頭外推、喉部內拉,把食物固定在牙尖下方,反覆穿刺碎裂。


    然後仰起脖頸,把碎塊直接往腸胃灌。


    正是因為這種與人類截然不同的進食方式,經常能看到她雙手捧著食物,滿臉都是湯汁或碎屑。


    還能聽到這種不雅的聲音。


    「姆姆姆……姆嗚嗚嗚嗚嗚……」


    相比之下,李牙雙則是有著一口細小尖利的錐狀牙齒,加上類似的下頜結構,在咀嚼時與人類無異。


    這對父女,差別有些大。


    結束粗暴的進食,水蓮縮進伊娜常用的白樺木躺椅中。


    伊娜站在她面前,昏昏欲睡的不適被徹底驅散。


    「伊娜特製炸蛋糕……嘿嘿……」


    水蓮傻笑著,伊娜幾乎無法直視她癡呆的表情。


    「啊!伊娜,妳的圍巾呢?」


    伊娜有些難以啟齒。


    「因為一些緣故,並不想佩上。」


    「這樣啊,但是伊娜戴起來很可愛啊。」


    「請儘量別用那個詞形容咱。」


    「嗯?那……嗯……感覺軟綿綿的?」


    「軟綿綿……那是形容圍巾……對吧?」


    水蓮搖搖頭,毫無一絲猶豫。


    「不是。」


    「咦?這……這樣啊?」


    伊娜強迫自己不要去推敲,軟綿綿這個詞在她嘴裡究竟代表什麼。


    恐怕不是很得體。


    「那條圍巾,妳想要的話,咱可以送妳,咱也並不是特別喜歡。」


    「可以嗎?」


    伊娜盯著在她嘴邊彰顯存在感的紅柴蜜與砂糖粒,努力克制想拿上餐巾擦她面部的衝動。


    「圍巾先放一邊,妳的……」


    「小蓮!來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