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掉马后和毒舌王爷HE了 > 1. 第一回
    时至今日,忆起天元十二年八月的那场怪雪,都城百姓们仍喟然长叹。


    原碧空如洗的天儿,忽地黑云压境,鹅毛大雪扑簌落地。期间,这怪雪不曾断过,愣是下满了七七四十九日才歇。


    四鼓尽,金光勾檐。永达坊内一座二层旧宅内,融化的雪水蜿蜒滴落朱褐色内槽柱上的。


    宅内二楼,明氏坐在胡梯口旁,脚边药炉不时冒着青烟。


    徐徐寒风拂过窗棂,斑驳地屏风脚嘎吱作响,明氏凭声响望向屏风,眼里生出几分希冀。


    待风去,半边胡床沿、瓷枕、布衾及一张毫无血色的面颊重倒映纱面,绰绰约约。明氏深唉了口气,继续盯着药炉。


    忽地,胡梯震颤,一股浓郁酒气由下飘上。明氏心中一沉,下意识起身挡在药炉前。


    然衣袍带倒了把手,“哐。”瓦罐片洒满一地,深褐色汤药沿着地板缝隙流淌。


    明氏见状,心疼地追着正淌的汤水,“哎呀,糟蹋了呀。”尔后不顾沸烫,俯身去捡地上的药渣。


    下秒,夹着酒气的男声响起,“缘何一地渣滓?你又给那病秧子煮药了?”


    明氏嚇住,削瘦的下巴尖不住颤抖,她缓缓转身,只见郎君鲁满正恶鬼般瞪着自己。


    明氏僵在原地鼻孔翕动,“平娘近日身子不爽,这药我...我是给她煮的。”


    话音刚落,只听见楼下明氏的女儿鲁平娘清脆的嗓音响起:“阿娘,我回来了,给宝芙阿姊的药都抓妥了!还是同上回样搁灶台里罢,省得阿耶瞧见又闹脾气!”


    登时,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明氏蹒跚的向后挪了半步,泛黄的指甲掐紧药渣。


    “啊!”随着明氏的尖叫,正上楼的鲁平娘瞧见明氏被鲁满拖拽在地。


    鲁满脚底摇晃,张口喷出熏人酒气,“你个臭败家娘们儿!日日倒贴那病秧子,害老子都没钱买酒吃,被旁地笑话穷酸汉!都怪你...都怪你!老子...老子揍死你!”


    被鲁满拖着的明氏疯狂挣扎,发髻须臾散作乱麻。她本能的用双臂护住脸颊,同时不断恳求鲁满住手。


    鲁平娘一个箭步冲到鲁满跟前,用半边身子挡住明氏,“阿耶,与宝芙阿姊买药是我的主意,不干阿娘事儿!阿耶快松手罢,这么弄下去会出人命的!呀!阿耶,你怎地又动手打阿娘啊,你...你别打阿娘了,别打了!呜呜...”


    话语间,拳头击肉的噗嗤声、明氏的哀嚎声、鲁平娘的哭喊声于胡梯间此起彼伏...


    *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嘉庆坊内,足有几人高的李子树枝头坠满果实。


    树下,小明宝芙仰头看着树上的果实,口中生津。忽地,一双苍老的大手将小明宝芙搂进臂弯,尔后,几颗果肉饱满的李子落入她怀中。


    小明宝芙抬眸,看清来人面容后眼角弯弯,“阿翁。”下一秒,小明宝芙的鼻头被点了点,耳边传来阿翁温润的责备:“浓浓跑到这里来作甚?叫阿翁好找。”


    小明宝芙撇了撇嘴角,奶声奶气回道:“浓浓饿了,想吃嘉庆李。”说罢,小明宝芙扑进阿翁怀中。


    “哎,好罢好罢。”责备化作喟叹,“但下回,浓浓千万不能来这摘李子了,记住了吗?”小明宝芙搂住怀中李子乖乖道:“浓浓省得了。”


    得到小明宝芙保证,那双手将她轻轻放回地上,须臾消失不见。小明宝芙见状,伸手去抓那身影消失处,“阿翁你在哪,怎地不同浓浓回家?”


    *


    明宝芙猛地睁开眼,几只交横房梁映入眼帘。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重如千斤,蹙眉低头,只见一豆蔻儿正伏在自己身上,肩头颤颤。


    待看清来人侧颜,明宝芙噙着嘴角拍了拍那豆蔻儿的小脑袋,提着干薄的嗓音喊了句平娘。


    鲁平娘闻唤,猛地抬起脑袋,两只葡萄瞳溢满惊喜,“宝芙阿姊,你总算醒了!”说罢,她扭过头抹了把颊上的泪痕:“我去叫阿娘来!”


    半晌后,胡梯处传来脚步声。明宝芙掀开身上布衾半角,欲抻床榻坐起,却被明氏一把摁回了布衾:“快躺回去!切莫凉着了。”


    明宝芙莫名鼻头一酸,揪着布衾喃喃朝明氏喊了句:“姨母。”这平平一声,惹得明氏、鲁平娘俱是眼眶发红。


    明氏抚了抚明宝芙光洁的额头,哽咽的欸了一句。明宝芙用脸颊蹭了蹭明氏掌中的老茧,开口继续问道:“姨母,阿翁在狱中如何了?”


    话音刚落,明氏与鲁平娘脸上皆爬上了哀色。


    见二人这副表情,又联想到刚刚做的梦,明宝芙心头猛地一跳,她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明氏的衣袖,“姨母,你说话呀,阿翁现今如何了?他到底怎么样了?”


    言毕,明氏与鲁平娘眼眶愈发的红,下一秒,明氏终抑制不住情绪,偏过头掩面啜泣。


    鲁平娘见状,拉过明宝芙的手,竭力平缓着语气道:“阿姊,这事儿,还是让你知道罢。阿娘本想再瞒你些时日的。上月下旬,明太翁于狱中突发胸疾,医官赶到时已是无力回天...”


    鲁平娘话未说净,明宝芙的心却已坠冰窟。


    虽自阿翁入狱那日,明宝芙深知这一去便是凶多吉少,可她仍旧心怀几丝希冀,望老天有眼。


    可终归还是......


    明宝芙身子止不住颤抖,泪珠夺眶而出。


    明氏见状,赶忙从袖中掏出帕子,“好孩子,你大病未愈,是万般不能哭的。”


    明宝芙泪眼婆娑的看向明氏,“阿翁的胸疾明明早已痊愈,缘何会...”


    明氏哀切的叹了口气,“狱中阴冷,馔饮馊腐。阿耶已是风烛残年,就算身子再硬朗也经不起这般糟践啊。”


    明宝芙无语凝噎,双眼光亮渐灭。


    鲁平娘瞧着心疼,上前搂着她的肩头安抚道:“阿娘一来都城便托关系打点好狱卒,明太翁在牢中好歹是没有受严刑拷打。”


    明宝芙回握鲁平娘的手,喃喃啜泣道:“这些事儿本应是我去做的,只怪我身子太弱,阿翁甫一入狱,我也跟着病倒了,成了个累赘。累得你与姨母为我,为阿翁这般劳碌。我...我真无用。”


    明氏攀上明宝芙的手背,心疼道:“傻孩子,你瞎胡说什么!我们是一家人,生来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往后别再说这些糊涂话,真叫姨母听着生分。”


    此刻,明宝芙终抑不住心中的悲苦,扑倒明氏怀里大哭了起来:“姨母,阿翁也走了,我真成孤儿了,今后,我该怎么过啊。”


    言此,明氏与鲁平娘又是泪如雨下。


    明氏搂着明宝芙哭了会,待怀里人儿恢复些情绪后,明氏握着明宝芙的肩头坚定道:“浓浓不怕,姨母要你,来定阳同姨母过就是了。”


    说罢,明氏微笑着回忆道:“犹记得兄嫂去时,你才呱呱坠地。那时我刚及笄,天天跟在阿耶、阿娘和乳娘后头同着带你。我出嫁时,你大哭着追在我后头喊姨母不能走,那可怜模样,我至今都记忆犹新。”


    鲁平娘头回听闻这些,略惊诧道:“宝芙阿姊儿时竟这般黏阿娘啊?”明氏自豪颔首,“那是,你可知浓浓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是姨母哦!”


    “哇,那明太翁和肖太婆一定很吃味吧。”鲁平娘说完,立马捂住自己的嘴。明宝芙面上再次堆满哀戚。


    明氏瞪了鲁平娘眼,又安抚了明宝芙几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待浓浓身子好些了,我带浓浓去见阿翁好不好?”


    闻言,明宝芙脸上须臾生出几分热忱,明氏见机,赶忙问道明宝芙饿否,渴否。


    想到明氏能带自己去见阿翁,明宝芙缓缓颔首。


    鲁平娘即刻欢呼着去取了些吃食来,待明宝芙食足了后,明氏便扶着躺回床榻继续休息,起身带着鲁平娘离开。


    鲁平娘走到明宝芙床边时,将一个东西塞到了明宝芙的布衾里。


    明宝芙摸了摸那东西的轮廓,感觉像是个信封。


    待室内归于宁静后,明宝芙立刻捞出那东西察看,果然是个信封。封嘴处,一朵朱砂小芙蓉栩栩如生。


    这是阿翁常与她画的芙蓉花!


    明宝芙捧着信封,艰难的爬起身,找了个对光的位置倚坐好。尔后,她拆开信封,阿翁的字迹跃入眼帘。


    浓浓,见字如面。当你读此信时,我恐已去。


    此生幸与你阿婆育你阿耶,养你姨母,见你同平娘从呱呱坠地至及笄,再无遗憾。我已将你的所有嫁妆托于你姨母,嘱她为你寻桩佳缘,倘若你不愿,我也嘱她不必强求。你阿婆逝前曾叮咛我,务必要给你一个自由的人生。


    只一事阿翁心绪不宁。你姨父向乃嗜酒好赌之徒,不值堪付终生,我多次劝你姨母另觅佳婿,奈她惧和离损平娘姻缘,至今犹豫。这段时日,你姨母每每来狱中探我时,袖间腕总露青紫之色,我猜乃你姨父所致。


    浓浓,你虽身为女子,可我总教你要自立自强,就算被世俗所困,也切不可随波逐流逆来顺受。


    但我不单单盼你如此,我希望我们明家的郎君娘子皆如此。因此,阿翁拜托浓浓好好规劝你姨母切勿再错,要知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及时止损才对。这样对平娘也好。


    另,嘉庆李似已熟,浓浓替我尝尝今年的甜否再走,可好?


    明宝芙将信件紧紧贴在胸口,大片的泪珠夺眶而出。她并未声嘶力竭,只这般任眼泪坠着。哭够了,明宝芙自己擦干了眼泪,尔后,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塞入怀中。


    她躺回床榻,逼自己沉沉睡去。